天守阁的书房窗明几净,午后暖融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枳端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关于离岛贸易季度汇总的报告,眉头习惯性地微微拧着。
她强迫自己松开眉心,甚至刻意地对着光洁的案面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试图让神情看起来更柔和一些——就像影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带着温婉浅笑的姐姐。
五百年的时光和战火的淬炼在她身上沉淀下的东西太多,那份属于执政者的威仪与挥刀时的冷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如今要把这些“非姐姐”的特质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换上纯粹的温和,对她而言,比批阅一百份预算超支的争议文书还要耗费心神。
她端起手边微温的茶,抿了一小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
庭院里,阳光正好。影正握着那把比她还要高的薙草之稻光,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挥劈动作。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厉劲风,每一次挥刀都引得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而,那张与周枳如出一辙的精致面孔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清澈得如同初春的溪水,仿佛不是在练习足以开山裂石的武技,而是在研究一件新奇陌生的玩具。
阳光跳跃在她堇色的发梢和长刀的刃尖上,勾勒出一种奇异的反差——力量与纯真并存。
稻妻城的百姓对“大御所大人有个双生妹妹”这件事,接受速度之快,连周枳都感到意外。
或许是因为稻妻本身就流传着初代雷神姐妹的传说,又或许是因为影那与将军大人酷似的容貌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将军大人战场英姿如出一辙的锋芒。
大家惊奇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坦然。毕竟,神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只要稻妻依旧繁荣安定就好。
然而,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却远非如此平静。
周枳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半透明的系统光屏无声地在她面前展开。这是玩家论坛的界面。此刻,一个加粗加亮、带着巨大感叹号的帖子被顶在最上方,标题格外刺眼:
【劲爆!稻妻惊变!雷神有俩?!双生魔神石锤了家人们!!!】
下面的回复刷屏速度飞快,几乎每秒都在跳动:
【卧槽?!真的假的?雷神有妹妹?官方资料片里没提过这茬啊!BUG?彩蛋?】
【楼上的村通网?昨天就有稻妻玩家在论坛发图了,那个紫毛妹子跟将军大人站一起跟照镜子似的!】
【啧,这妹妹看起来有点天然呆啊,想rua!】
【↑楼上作死小能手?建议你去离岛码头围观一下:这位‘天然呆’妹妹上回拿着把练习用的木薙刀把一个持盾丘丘暴徒连人带盾整个砸进地里了,扣都扣不出来,现在还在地里躺着呢,快成地标建筑了。】
【嘶……所以是真的能打?那岂不是说……搞定这个看起来好骗的妹妹,就等于拿到了接近大御所大人的VIP通行证?】
【楼上思路清奇!不过……好像有点道理?】
周枳的目光死死盯在最后几条回复上,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茶杯,光滑的瓷壁硌得指节发白。
她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案头的文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小可!”周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冷硬。
“在呢在呢!宿主别激动!”小可的光球形态立刻在她肩头浮现,数据流急促地闪烁着。
“把影身边的‘侦测结界’强度给我调到最大!”周枳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光屏上那些充满算计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侦测范围覆盖整个天守阁及周边区域,任何,我说的是任何,胆敢靠近她的‘穿越者’,立刻识别。启动最高级别的驱逐程序,必要时……允许动用奥诘众强制清场!”
她不在乎手段是否温和。在这个玩家可以为了“攻略”或“弑神”不择手段的世界里,影的懵懂无知就是最大的弱点。她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遇到心怀叵测之徒。
“了解!权限已确认!反穿越者防护网Max启动!”小可的数据流一阵急速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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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周枳抽空见了旅行者空和派蒙一面。地点选在天守阁一处僻静的茶室。
“多谢你将影带回稻妻。”周枳亲自为两人斟上清茶,语气真诚。看着空那张明显写着“我有很多问题”的脸,她主动开口:“蒙德城外发现她时……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空捧着温热的茶杯,点点头:“嗯。她只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记得自己叫影,家在稻妻叫天守阁……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连怎么战斗的本能……似乎都像是后来才慢慢找回的。”
周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声音低沉下去:“……辛苦你们了。”
她对这对寻找血亲的旅伴的遭遇感到惋惜,但她也只能坦诚:“很抱歉。我行走世间数千年,确实……未曾听闻过与你描述相符的金发旅者。”
这是事实。提瓦特的“玩家”可以成为任何人,唯独无法成为“旅行者”。
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释然:“无妨。多谢将军大人告知。稻妻的容彩祭快到了,我们打算参加完再离开,叨扰了。”
“容彩祭么……”周枳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稻妻的传统节日,热闹得很。外乡人的参与,或许能给庆典带来些新的气象和乐趣。”她端起茶杯,将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掩去。
夜色深沉,天守阁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周枳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前,手中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留下沙沙的声响。烛火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影就窝在她旁边的软垫上,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米白色毯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她手里捧着一本八重堂最新出品的轻小说《转生成为雷电将军然后天下无敌》,看得津津有味。
书页翻动间,她无意识地叼着一个刚塞进嘴里的三彩团子,软糯的米团将一边脸颊撑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仓鼠。
温暖的烛光将她笼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书中有趣的情节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昏黄的灯火,堆积的文书,安静看书的妹妹……眼前的一幕,与五百年前无数个平静的夜晚何其相似。
那时的真在灯下处理公文,影就窝在旁边擦拭她的薙刀,或者翻看兵法……时光仿佛在此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将断裂的岁月悄然缝合。
周枳批阅文书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影被烛光柔和的侧脸上,心头涌起一股带着酸涩暖意的洪流。
“很晚了,影,”周枳终于放下笔,合上最后一份批阅完的文书,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该睡觉了。”
“唔……”影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小说高潮处撕心裂肺的告白桥段上拔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团子,“姐姐你都没睡哎……”
她裹着毯子,像只慵懒的猫,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毯子从肩头滑落一角。
“行,我也睡。”周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滑落的毯子拉好,又拿走了她手里的小说,轻轻放在书案的一角,压在几份不那么紧急的文书上,“书放这儿,明天再看。去睡吧。”
影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拖着那条薄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本小说,磨磨蹭蹭地往卧房走去。毯子的一角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蹭过光滑的地板。
周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小半张脸和几缕散落在枕边的堇发。确认她不再动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后,周枳才轻轻拉上卧房的纸门。
“好梦,小影。”隔着薄薄的纸门,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消融在寂静的走廊里。
站在空旷的走廊上,周枳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她没有走向自己的卧室,而是转身回到了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
桌案上,还有一小摞被她特意留下的、关于容彩祭安保部署和离岛新增贸易航线风险评估的文书。
所谓的休息,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与这些堆积如山的责任搏斗罢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