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某种无形的伟力下呻吟、开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让周枳的喉咙发紧。
她几乎是撞进了这片地狱的中心。紫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天穹之上那团混乱纠缠、散发着毁灭性气息的能量漩涡。
那是天理维系者无可匹敌的镇压之力。视线下移,混乱的战场中央,一道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堇色身影正缓缓倒下,像一株被狂风骤然折断的堇花。
“影——!”
周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身体比思考更快一步冲了过去。她张开双臂,接住了那具无力下坠的身躯。
影的身体沉甸甸地砸进她的怀里,带着战场上特有的硝烟和尘土气息,还有……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甜香。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周枳胸前的衣料,粘稠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低头,视野却被一层诡异的、摇曳的红雾笼罩。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咸——是血的味道。是影的血。
“影……?”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多么希望这只是自己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希望这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下一秒影就会睁开眼,蹙着眉抱怨她大惊小怪。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
周枳的目光失焦地滑过影的脸庞,最后落在自己无意识紧握的双手上。几缕被斩断的、带着漂亮堇色光泽的长发,凌乱地缠绕在她的指间——那是影最爱惜、总是被她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仿佛被这冰冷的发丝刺痛,周枳猛地回过神来。
影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如此细微,却又仿佛耗尽了这具残破身躯里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沾满血污的手掌艰难地抬起,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更多的血从影失去血色的唇角无声地涌出,堵住了任何可能发出的音节。唯有那双堇紫色的眼眸,努力地睁开,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依旧温柔地、困惑地凝望着她,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姐姐,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周枳读懂了那眼神。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影是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原来不知何时,泪水早已决堤。周枳无言地、顺从地低下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颊,主动凑近那只颤抖的手。
冰冷的指尖带着同样冰冷粘稠的血,笨拙地、却异常轻柔地抚过她的侧脸,抹去滚烫的泪珠。
——一直都是这样。
这个傻丫头,永远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守护着名为“雷电真”的姐姐。
用那柄威震四方的薙刀,为她扫平道路上的所有荆棘与阻碍,直到……连她自己,也成了需要被扫平的“障碍”……
而最后……她又再一次……为了“雷电将军”……
周枳感觉周围震耳欲聋的崩塌声、能量爆裂的尖啸、远处的厮杀嘶吼……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远去,凝固了。时间仿佛在她抱着影的这一小片空间里彻底停滞。身侧,梦想一心静静地躺在焦土上,刀身萦绕的紫色雷光兀自流转不息,发出细微的嗡鸣。怀里的身体,却已感觉不到任何起伏,听不到任何心跳。
明明……明明心里早有准备的。她早该想到坎瑞亚是诸神的坟场,影独自前来凶多吉少。可为什么……当冰冷的现实真正砸在面前时,这份痛楚依旧沉重得让她窒息?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早已冰冷的身体,双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指关节捏得死白。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石,堵住了所有声音。
她想放声恸哭,想嘶吼,想质问这该死的命运,却只能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她独自来坎瑞亚?
为什么……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护她周全?
周枳把头深深埋在影冰冷的颈窝,那里曾经有温热的脉搏跳动。混乱的思绪如同失控的雷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有怀中这沉甸甸的、失去生命的重量,冰冷而真实地提醒着她一切的终结。
————————
稻妻的天守阁,将军大人似乎变了一个人。
曾经弥漫在书房里的,那种温和沉静、带着淡淡纸墨与熏香的气息,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锐利感取代。
周枳端坐于御座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她腰间那柄已然开刃的梦想一心。她的脸上看不出悲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沉得让人心慌。
天目流的当代家主,一位须发皆白、技艺已臻化境的老者,恭敬地跪伏在御前光滑如镜的地板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周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两件静静躺着的物品上。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柄断成两截的薙刀。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之后,拿出两个典雅精致的发饰。
“天目。”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空气。
老者身体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臣在。”
“将此薙刀重锻。”周枳将断刀推向前,刀身与光滑的案面摩擦,发出刺耳的轻响,“尽你所能,恢复其形。”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两个发饰上,“另,将此二者,合二为一。”
天目家主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柄断裂的薙刀和两个风格迥异的发饰。他认得它们。只不过一个在天守阁多用,一个则在战场上多见,为何要将这二者合二为一?
“遵命,将军大人。折扇有风骨,流苏亦风雅……二者……或可相得益彰。”他只能给出这样模糊的、符合匠人身份的答案。大御所大人的心思,如渊似海,岂是他能妄加揣测的?
之后的五百年,周枳将自己活成了“影”的样子。
晨曦微露,天守阁最高处的书房内,晨光透过精致的木格窗棂,斜斜地投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周枳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手执笔,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压着额角,缓解着因长时间阅读文书而产生的隐痛。
她垂眸审阅着奉行所呈上来的海防预算案,笔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烛火的光芒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平静温和的轮廓,唯有偶尔因某个棘手决策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一个标准的、运筹帷幄的执政者形象。
然而,当夕阳的余晖将外海汹涌的波涛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交织的诡异颜色时,另一个周枳便出现在雷鸣交加的海岸线上。
巨大的海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掀起的巨浪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砸向岸边简陋的渔村。紫色的雷霆撕裂昏暗的天空,精准地劈落。
周枳的身影在浪尖与礁石间鬼魅般闪烁,梦想一心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无情的紫电弧光。
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斩断山岳的决绝与冷酷,雷光爆裂,将扑来的魔物瞬间蒸发成焦黑的残渣。她的动作迅捷凌厉,与天守阁中那个沉静的执笔者判若两人。
血与火的气息,替代了书房的墨香。
这副身体,本属于不善武艺的文官“真”。强行扭转习惯,让孱弱的筋骨承受雷元素力的狂暴冲击,每一次战斗都是一场酷刑般的拉锯。
挥刀时,肌肉纤维仿佛在撕裂;强行驱动庞大的元素力,骨骼都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但周枳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那是属于“影”的、一往无前的战意。
她是自己的影子。在稻妻民众眼中,她是无所不能的雷电将军,是永恒不变的守护神。
只有夜深人静,当她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眉眼,那轮廓,无一不是影的翻版——那个鲜活的身影才会无比鲜明地冲破记忆的闸门,清晰无比地映在眼前。
镜中的人影微微启唇,无声地低语,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发髻——那里,两个精致的发饰融为一体,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新饰物,如同她现在的生命状态。
镜中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然:
我会想起你,我会铭记你,我……会成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