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原地坐下，取干粮取水，坐下一会儿，都缓了过来，眼见最前面的谢女郎没有要约束他们的样子，就有人开始聊起天，气氛逐渐热闹

谢雪槲靠在岩石边闭目养神时，离她不远处一只黝黑小手仗着有石头遮挡悄悄探出，细小如枯枝的手指攀上身旁一老妪的袋子

食物的香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勾的他口水泛滥成灾，又白又香的饼子离他的手越来越近，黑黑的眼中泛起无边的贪婪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摸到白面饼，他还沉醉在等下就能大快朵颐的幻想中时，手腕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将他拉回现实

他一扭头，直直撞进一双琉璃眼眸，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些。是主子！她清清亮亮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照尽了他此刻的猥琐形容

旁边的人注意到这边氛围不对，渐渐安静下来，那险些被偷走粮食的老妪也闭上了几乎要怒斥出声的嘴

她也很生气，要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粮食都是活命的本钱。虽然谢女郎总有办法让他们不饿肚子，但也仅限于让他们吃饱，多的没有，就这点饼还是她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省给小孙子的！

要是真让这贼人吃了，那她孙子就得饿肚子了！

可眼下这场景，似乎还有比她这个苦主更生气的

瞧那贼人的手，几乎都要被折断了

贼人—邢权，慌不迭跪地死命叩头求饶

邢权求主子饶命！求主子饶命！

邢权小的邢权，是您从土匪寨子里救出来的，我也是没办法啊！小的这年岁正是贪吃的年纪，别人能吃饱的份量，小的吃不饱，饿啊！

邢权求主子饶命！

他年岁小，原本显得猥琐的面貌还未显现，只哭的可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雪槲并未松开他的手，此刻一只手被拉着，整个人蜷缩在女子的布靴边，仿若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好一副可怜样儿，可惜，周围人郎心似铁。即便有人想为他说几句话，瞥见雪槲那张阴沉的脸色，也打了退堂鼓了。

雪槲（兰花）你说你饿，那别人不饿？睁开眼看看！看看有多少人就是因这口吃的吊着命！你以为就你可怜吗？

雪槲（兰花）乱世当中谁人不可怜？！

雪槲（兰花）来人！将他看起来，听候发落！

万能龙套是！

不待他争辩，谢雪槲就让人把他拉下去捆起来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也没功夫听他诉说那些苦难。苦难不是他独有的，她既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就不该再既要又要，还想将别人活命的食物夺去

见没热闹看了，有些人就想走了，可又见谢雪槲还站在原地目光如电看着众人，又不敢动了

雪槲身高七尺，此时一身黑袍布衣，浑身没有一点多余装饰，面容沉静，一双眼没有寻常女子的温软，有的，只是冷酷无情

雪槲（兰花）今日既出了这事，有些话，我想还是提前与你们说清楚，免得某些人到时犯了事，转头还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雪槲（兰花）不管大人小孩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

前面一段话轻言细语，他们虽然听着，但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这不过是谢雪槲杀鸡儆猴，想要立威而已。但最后一句话，却仿若惊雷，炸的这群人纷纷肃立，绷紧了弦

见他们变了副模样，雪槲一转身，面朝峡谷外那片无边广袤的天地，无边的天光倾泻而出，模糊了她的身形，但她的话，却清晰的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雪槲（兰花）前面，便是渔阳山腹地，亦是乞活军盘踞之地，我们马上就要踏入这里，你们将迎来新的生活。不会有金军、朝廷的迫害，有饭吃，有衣穿，你们不用再去偷去抢

雪槲（兰花）将来，你们的孩子还能读书认字，参军

此话一出，身后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那差点被偷了粮食的老妪颤着声音问出一部分人的心声

万能龙套那……那是不是

万能龙套那堕民也可以？

堕民，从事低贱行业的人，这类人在两宋乃至元明清都是不允许读书的存在

雪槲（兰花）当然，不止堕民，今日你们随我踏出这个谷口，以往无论是皇亲贵胄也好，还是贩夫走卒也好，都请你们忘的干干净净，因为，你们将踏进一个全新的社会，在那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人

人

一撇一捺，是为人

可难道他们现在不是人吗？为什么主子说他们以后才是人呢？

这个问题盘桓在许多人的心头，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在许多年后，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他们不经意间的蹙眉里，有了些明悟

雪槲（兰花）既然即将踏入新世界，那么你们便要遵守新的规定，我知道从前你们过得苦，为了活命干过一些事儿，这些，我现在都可以不跟你们计较

雪槲（兰花）就像我刚才说的，忘记你们的身份，忘记你们的过去

雪槲（兰花）但明天，等你们修整完毕，我会着人挨家挨户统计人口，普及律法，我现在只有三个要求，希望你们能把这话刻进你们的骨头缝里！以后若有人明知故犯，扒皮、凌迟、腰斩，三选一！

她的语气其实不怎么凌厉，甚至不如提着刀满大街转悠的捕快凶恶，可就是让莫名人心底发慌

雪槲（兰花）其一、不得奸淫妇女！我们乞活军的地盘上，没有青楼，如果他实在想的话，哼！我会帮他一劳永逸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格外轻，轻的如同一缕春风，滑过在场每一个男人的裤裆

雪槲（兰花）其二、不得欺辱老弱病残，家中若有病弱且无力扶养者，可将其送至慈幼院由本人着人统一照扶

雪槲（兰花）像今天这样，欺负老弱者，处黥刑！

雪槲（兰花）其三、溺毙女婴，此事邻里之间可相互监督，举报一经查实，赏十石白米，溺毙女婴及包庇者处凌迟之刑

话音刚落，人群后边就有骚动，喊着“毒妇”“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养的！”“女伢子就是赔钱货”还没等闹起来，众人就见谢雪槲身后飞起来数道身影

略过他们时，带起一阵劲风

没等他们回过神，只听后边一阵唰唰声，然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还有小孩儿好奇，探头想要看看究竟，被家长一把拉回来，死死捂住眼睛

抬眼见那人已经转身面对他们，那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直让人打怵

乱世，死人多，活人也多

幽兰生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