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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未雨绸缪(1)【家主之争】

道藏玄止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佬仙门有些人原先以为钟挽灵一时风光太盛,时日久了,定然难以为继。可谁知,钟挽灵入上清宗三年,三年风头无量。于是,看笑话的反而成了笑话。

坐在蒲团上的少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须袍皆白的老者。

梁上垂下的符幡随着穿过雕花漏窗的微风轻轻摇曳,似有一两片带着清香的绿叶伴着长长的符幡落下。

此处是卜梦阁的主楼。

此楼本身不高,其中有一棵无比巨大的香樟树从中穿过,交缠而生。塔心中空,横梁阶梯与香樟树杈交织相结,窗扉常年洞开,室外的天光从漏窗和树杈间落进塔内,细碎斑驳,好似漂浮在空中的碎金。塔内壁上画满了符文。树枝上横梁上垂挂下长长的符幡,随着灌入塔楼的微风轻轻摇曳。

少年抬着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如此光景。

一片青绿的香樟叶翩然落下,落进少年面前的铜盘之中,漾起一圈涟漪。

白须白袍的老者见少年这般,并不恼,只是无奈又嗟叹地再说了一遍:“你心绪仍不能平吗,杰善。”

那少年便是钟炎之孙,钟杰善。

铜盘中的梦川水渐渐恢复平静,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少年稚气未脱却阴郁的脸。

他,确实心有郁结。

并非不满,也非怨愤。他有什么资格去不满,有什么立场去怨恨。他是一个罪人。

“没有。师父。”钟杰善垂眸,轻轻答道。

老者是卜梦阁之主钟澄。

钟杰善的父亲本就是钟澄的弟子。钟杰善退出玄天遴选后,便跟随父亲入了卜梦阁。但钟杰善的天资远比他父亲高许多,许是得益于他平和的性子,亦或是因为心如止水,钟杰善很快便悟得了卜梦术,并且进步神速,此时已是钟澄亲传弟子了。

钟澄并非不知钟杰善心中所想,也并非不知这孩子郁结之处,可这些事必须由他自己想通,也许与他相似的那孩子能够帮他,可那孩子却选择了更为极端的路。

钟澄惋惜地想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宽慰道:“我知道,你不愿见族人骨肉相残。可,有时,并非我等能够左右。”

钟杰善垂着头,闷声答道:“我知道,师父。……卜梦师能做的,不过是警示,以求防患于未然。”

钟澄哑然。其中苦涩,他们都清楚。

三年间,钟家、佬仙门的内斗愈发激烈。

三年前,玄星阁长老钟实离奇惨死,钟实之子钟如成以查明真凶为由,占了玄星阁首座之位。

可,谁都知道,钟实死得蹊跷,不是凡界中人能为,但钟如成还是把矛头直指了钟挽灵。懂行的人都知道,钟挽灵那时的暴言充其量不过是偶然,别说是占卜,只怕连诅咒都够不上。钟如成如是做,并非他不学无术,实则是受人唆使,背后之人显而易见。

好在钟淑娟大娘子在家中威名很胜,钟如成不敢在其面前掀风作浪。当然,钟挽灵也并未把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放在眼里。

待到玄天遴选结束,钟挽灵一战成名,族中自然无人敢质疑这么一位有上宗教习身份的长孙小姐。

但,玄星阁始终是落入了钟如成和邹家的手里。

后来三年,钟如成仗着玄星阁之首的身份,在族中狂征暴敛,四处压榨佬仙门弟子和山城百姓。

家主虽有心处理,可在长老会中屡屡受阻,难以拔除。

这也怪不了钟林。钟如成的背后是邹家,如今邹家对佬仙门的渗透已浸入百骸,要拔除他们的人,必然阻力重重。他们这些长老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尽可能减少玄星阁的弟子和其功能。

而近几月,孙少爷钟佳男从上清宗回来了。

说是回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被遣退回来的。

上清宗有规定,新晋弟子前三年,若修为成绩尚可,即可向在校教习拜师,成为某位教习、执教,甚至是阁首的内门弟子。成为内门弟子后,除了基础课程,还能得到师父的亲自指点,由师父带着下山历练学习研究。若成绩不佳,上清宗则会将其劝退。可即便有劝退的条例,这么多年来,实际被劝退的人也寥寥无几。都是世家举荐来的,贸然送回,这不是得罪人嘛。故而,这一旦劝退,可是相当不名誉的事情。

可纵使是这般不名誉,钟佳男还是邹家少东家,更是钟家家主的长孙。

钟林素来疼惜这个孙子,邹家的豺狼更是看准了这一点。而这个孙少爷也不知被谁迷了心智,亦或者他本身就是无知无觉的傀儡罢了,竟然与齐王世子拜了异姓兄弟,还在族中明目张胆地卖起药来。

一贴药竟要百两白银,若要成事千金难换。

千金药?什么药?能让人突飞猛进羽化成仙的药,能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平步青云的药!

说得好听!他钟佳男是如此,可真就是如此吗!?

钟澄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他该是有多伤心,是该有多愤恨!他不得不放弃的机会和理想,却是被人这般轻践,被这般糟蹋,还是被他珍视的同族兄弟作践。

而那些愚昧的人们,竟然当真信了那套荒唐言,真动了不劳而获的歪心思。

他们也不想想,灵境倒退是何等荒唐,被上宗遣退又是何等耻辱!他哪来的脸面,竟还以此卖药?他们又是怎样想,竟不惜重金也要买这种药!这实在不是钟澄等人能理解的。

那药也卖得诡异。说是若是钱不够,可以拉亲朋好友一起,拉进一人可抵三成,拉进三人便可免了一贴钱银。

很快,又有人打了别的主意。即便是仙门宗亲,也不是人人都有兴趣修仙炼气,悟道本就需要天赋,修行更是一个苦差事,可钱却是人人都爱的。有人想,既然万般都是利,不如索性把“药”换了钱,拉着亲朋手足来,把手足亲朋也换了钱去。

本就视财如命的邹家人,自然乐见其成。

前途未来是钱,地位权利是钱,情义恩爱是钱,骨肉手足也是钱。真金白银买药的人,送来的是钱;当了亲朋手足的人,送来的也是钱。没有钱,也无妨,当了才能,当了道义,当了血肉,哪个换不来钱。

就是那端了十几年老实乖顺面具的长孙钟佳男,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不惜在人前夸夸其谈,说:“若早知道,天下有这么好的生意,我当初还修什么仙,学什么气呀?”

听到这话时,钟澄就清楚,这个看似乖巧的少年已彻底废了,钟家也许也长久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