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站在原地。她心里很痛。他那么美、那么强,此时却像一只痛失玩伴的幼兽。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更不想与他以决裂告别。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但我得回去了。我在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想与你平等地做朋友。”
“你要如何与我比肩,你不过是个渺小的人族!”莱希特讥讽地大声呵斥,可眼里全是悲伤。
钟挽灵沉默了须臾。她知道的,她不可能与莱希特一样强大,她从来都知道。“我知道。我从未想过要跟你一样强。我想要的,只是自己保护自己,不用你庇护,不拖累你,你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向你一样对你伸出援手。这才是平等的朋友。”
莱希特哑住了,半晌,他呜咽似地说:“你从来不是累赘,也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你帮我解决了暗夜族叛乱!”
“你自己也可以解决得很好。”钟挽灵平静地望着莱希特,苦笑,“你故意设局安慰我的。”
她发现了。莱希特心中剧痛,只觉凄苦难忍。
“我还是逃犯,你不可能永远藏着我。”
莱希特摇摇头,似讨好似哀求地笑道:“没关系的,有我在,谁都不能伤你,我保证。”
“可是,你的王迟早会发现,其他魔族、妖族也不会认同。”
“没事的。”莱希特失控大喊:“他敢动你,我就杀了他!其他不认同也都杀了!”
钟挽灵定定地望着疯狂的男人,悲伤地说:“这就是拖累呀。”
“我不想你为我这样。你有你自己的谋划和追求。我也有我的。你我都有各自的人生。放手不代表不再见,只是放我们回到各自该去的道路。只要我们都活着,总归还能再见的。”
莱希特怔住了,悲伤无措盈满了他的眼眸。
灰袍男子悄声说了一句“快走”,留在原地戒备地盯着失神的人。
钟挽灵不舍地看了一眼莱希特,决绝地转身快速向天窗飘去。
书楼顶上的天窗能直通矿山之顶,这是钟挽灵“入住”宅邸后没多久就知道的。那个像伞一样巨大的窗户是用极度透明的水晶做的,可以清晰映照出外面的天空,也可以打开让人自由出入。
莱希特望着钟挽灵决绝的背影,往事种种都在眼前。
那人手把手教他下棋;执着他的手,与他一同画下符箓。
他一字一句为她翻译,教她术法。
那人与他并肩作战,为他排兵布阵。
她在他怀中,讲述尚且稚嫩却透着关心的计谋。
那人在他面前渐渐消散化于无形……
钟挽灵钻出天窗,踏上山顶。原本万里晴空的天,瞬间阴云密布。乌云黑沉沉的,打着旋,旋涡的中心射出一道光,径直射向惶恐的女孩。这光撕扯她的魂魄,像要将她分解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想逃,却像被勾刺射中了一样,动不了,反被撕扯向不想去的方向。
“不!别走!”悲痛的嘶吼像龙吟响彻天地。
一道伴随金光的墨影带着断木碎石冲出天窗,断木残骸像烟花般炸散,却未能伤及墨影分毫,亦不能阻挡它。墨影义无返顾地冲破拦住它的灰雾,冲向罩着女孩的金光。
钟挽灵站在光中,她看得清楚。那巨大的蟒身像千年古树,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整齐而美丽的鳞片随着身体的动作,呈现出类似晨曦下海浪的波光。巨大而华美的羽翼缓缓展开,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上好的墨玉制成,像两扇华美的巨大屏风;似鹿似鳄的头颅庄重地低下,与她遥遥相望,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像宝石一般,光彩夺目。
他,原来是龙!不是腾龙,而是更古老的应龙!消失了三千年的真龙!
难怪,螭吻认他为主。
所以,狻猊叫他为王。
冲散的灰雾迅速凝结成人型,竟是那灰袍男子。他手持水晶骷髅,大喝:“万鬼泣·障!”
万道猩红的鬼气交织成了一道高墙。
莱希特却发了狠,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高墙崩裂,灰袍人再次被撞飞。万道鬼气却在龙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别!”她想叫他别过来。她舍不得看他受伤。
他却收了利爪,收了护体,将头颅轻轻撞进了女孩怀中。
钟挽灵只觉胸口很痛,比这要撕裂她的光,还叫她疼痛。
龙是最知名的仙灵。仙灵天然被魔域排斥。她难以想象,莱希特初落入魔域时,是何等举步维艰、孤立无援?又是因为怎样的原因,让如此天资卓绝的仙灵,堕入魔域?
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钟挽灵心疼地捧着他的头,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
豆大的眼泪落在他的龙鳞上,发出水气蒸发的灼声。她才发现笼罩着她的金光正在侵蚀着他,而他居然刻意降低了体温,只怕将她灼伤。
她连忙将他推出金光。他化回了人相,反手捉住她手,半跪着,与她对视。他挂了彩,样子有些狼狈。他的眼里盈满了晶莹,不舍、疼惜、悲伤,全是她再清楚不过的情绪。
“你……”你还好吗?你都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为什么那么傻……千言万语凝在喉口,难言心绪。
他轻笑着,宛若平常。“都过去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帮她擦去了眼泪,自己却落下泪来。
那滴泪,像滑过玉面的珍珠。
“我不是来捉你的,别怕我。我放手。”他的声音卑微得像祈求。“我只想,再好好看看你。”
他这么说着,他的眼里全都是她。
她摇摇头。她从未害怕过他。他是她见过最美的生灵,无论原身,还是人相。
“我还会再回来的。那时候,我就不需要你保护了,可以帮你,保护你。那时候,你能不能再好好看看我,真正的看着我,不是看着其他人的影子,真正做我的朋友,我的知己,好吗?”
他笑了,带着泪,用她的手捧着自己的脸,说:“没有别人,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钟挽灵一愣,尚未明白,只感一瞬天旋地转,只是一瞬,然后全身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猛然拽住向后上方而去。她惊慌地想抓住莱希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正逐渐变得愈发透明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