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一边不动声色地遣兵过河,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嗯,比方清澄阿公就挺好,心性平和,悟性也不错,是大器晚成之料。”
老太君噗嗤笑了出来,放下棋子。“喔呦,大器晚成?钟澄小儿今年没有七十,也六十八九了,都古稀之年的人了,还要晚成?我们这些老人啊,哪还有那么多年岁喔,我的小晚兰呦。”
钟挽灵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老太君,道:“太奶奶不可这般说,晚兰不说枉言。在晚兰看来,太奶奶也好,清澄阿公也好,寿命还远远没到末路。这般丧气又不吉的话,实在太伤晚兰的心了。”
“你这丫头,当我几岁了呀。”老太君轻声嗫嚅,面上却愉悦了不少,“小晚兰,认真跟太奶奶说,你那一辈小辈中,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能堪重用?”
钟挽灵皱着眉,低着头,不太情愿地嘟囔:“太奶奶心如明镜,何须晚兰置喙。”
老太君却少有认真,执拗地追问:“你觉得钟佳男和钟杰善,谁更优?谁的灵修……”老太君戛然而止。钟挽灵灵修受阻之事人尽皆知,她这般问当真伤了她这心高气傲的曾孙女的心了。
其实灵修之事,钟挽灵多少有些眉目,完全不会受伤。
那个人说得没错,境界、灵力、气海,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境界等级拔高得再快,气海不够宽阔,依然聚集、储备不了足够的灵气;灵脉不够强健,在运用强力的术法时,纵使有足够的灵力,灵脉也没法支撑;还有肉身的强度、灵魂的强度……这些都是被众人所忽视的因素,而这些因素并不是单纯靠天赋和机缘就能够迅速拔高的,有些需要日积月累,有些需要勤加锻炼,有些需要经验和阅历,有些需要精神觉悟。而这些,她都远远不够。如果像之前那样飞速突破境界,她可能已经结丹了。只是结丹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气竭而亡了,或者在那之前,她便因为聚集的气超出负荷爆体而亡了。
钟挽灵莞尔安慰道:“太奶奶无须介怀,这灵修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虽一时受阻,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老太君见钟挽灵目光清澈,知她无虚言,宽慰了不少。
钟挽灵将兵又向前挺进了一格。老太君突然问起这事的原因,钟挽灵非常清楚,原因无外乎是又到了临安分阁推举的时候了。
“其实太奶奶看得清楚,明知这两人毫无可比,又何必拿来考晚兰呢?太奶奶想听,晚兰自当知无不言。我只是远远见过钟杰善几次,只能大致有所感。钟杰善应是继我之后天资最佳。”老太君眼中顿时来了兴趣,钟挽灵话风却一转,“只是他心性过于软弱,恐怕优柔寡断了些,若有机缘能助其蜕变,倒是能成大器。至于钟佳男,”
一想到亲缘上更近的弟弟,钟挽灵不由轻轻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呵,德不配位却无自知,只怕现在的这些,都未必是实际的实力。”
老太君若有所思。
钟挽灵前卒侧走,将那只肆虐多时的车提了起来。老太君这才惊觉不对,慌忙摆手,“哎呀,这步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常年侍奉老太君身侧的嬷嬷掩嘴笑道:“奶奶呀,您今天都悔了多少次棋了,您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就是在欺负晚兰小姐嘛。”
老太君老脸一红,嗔道:“我哪有!……再说了,这也是小晚兰同意的。”
钟挽灵掩嘴轻笑,熟练地将棋局复盘到两步前。“不过,说到疑问,晚兰也有一问,只是不知是否该问。”
老太君好奇一笑,道:“小晚兰那么聪明,还有想不透的事情?说来给太奶奶听听?”
钟挽灵手中一停,但很快恢复如初,问:“太奶奶缘何厌恶齐王?”
老太君眼中一闪,移动一子,笑说:“小晚兰又缘何不喜齐王祖孙呢?”
钟挽灵一愣,抬起头,失笑。是啊,这两人,缘何厌恶,缘何不喜,不是很自然吗?
“小晚兰是又遇到齐王祖孙了?”老太君慈祥地笑问。
钟挽灵轻笑颔首,低下头,马走三七。“前不久,在临安处理了个案子,遇上了。”
嬷嬷在一旁给两人拾掇莓果,笑着接话:“哪里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案子呦,我们都知道了。咱们晚兰小姐现在可是名满京城的‘临安五子’之一呢!”
钟挽灵臊着脸,摆摆手。“嬷嬷别糗我了。一时虚名而已。”
嬷嬷掩嘴而笑,老太君也乐得呵呵直笑。
一会儿,嬷嬷摘完了莓果,欠了欠身,带着厅里的几名丫鬟出去腌制了。
老太君才问:“晚兰是觉得临安那案子是齐王做的,且与我们佬仙门有关?”
钟挽灵放下手中棋子,道:“虽暂无实证,但那案子背后有齐王世子是肯定的。至于,跟佬仙门有没有关系,尚不得而知。只是,晚兰有一事想不通。就是,为何齐王频频要向佬仙门示好。而且他似乎想讨好的并非太奶奶你。”
老太君“噗”地笑了出来,一手点着钟挽灵,又是笑又是摇头。“哎呀哎呀,我的小晚兰呀,怎会有像你这样的小宝贝呢?”
钟挽灵一时不知老太君何意。
老太君笑道:“哎,我那些子侄们呐,活了大半辈子了,看得还没你这么个小东西清楚。这么多年了,就没人看出那笑面佛的目的,全当是他对我手足情深呢!哎!我这老婆子有的,有什么他一个王爷得不来?无外乎,我脚下这片地罢了!”
佬山虽灵,却只是地方名不见经传的小山。齐王并非修士,更不会为了这点灵脉费尽心思。所以,他图的是佬山的地理位置。佬山距京城不足百里,若得此地,京城朝夕可至。
……齐王,想造反!
钟挽灵一惊,犹如醍醐灌顶,差点没从位置上跳起来,撞得放着棋盘的小几晃了晃,棋子落地,方觉失仪,连忙端正仪态,却难掩额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