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挑的道人站在藏书阁的顶楼,微凉的春风拂起他靛青的长袍。
一名看着有些窝囊的中年人,悄然出现在道人身后,看似点头哈腰地说:“冷阁主又出去了呀。哎,劣已与冷阁主多次谏言了,阁主若要出门,务必带上劣。哎,劣知道,劣无用,是有些碍事。可这里毕竟是劣的地界,劣不跟着,难免被人说招待不周,不是?”
中年人絮絮叨叨念了一堆,引得蓝衫人直皱眉头。蓝衫人乃上清宗本宗的长老之一,七玄阁阁主,冷悦。而中年人则是上清宗临安分阁的掌教,林殊。
林殊还想再碎碎念,楼下传来一声异常响亮的高呼,紧接着欢呼声响成一片,完全没顾忌阁院重地肃静的规章。林殊轻轻“啧”了声,不认同又为难地瞅了一眼楼下,夸张地叹了口气。沈府血魔事件后,临安分阁声名大噪,每天前来委托、游览、进香的人络绎不绝,热闹得很,即便是掌教林殊,想管也管不住。
况且,林殊现在正愁,愁的也正是这件事,只是不同面。百姓不知仙门规矩,作为掌教不可能不知。域内出了血魔,还有伤亡,虽被诛杀了,却是当街诛杀,还牵连了众多官军和百姓。所杀之魔,原还是高官之子,就连朝堂都为之震动。即便没有惊动仙盟,这任何一点都足以让本宗问责了。而眼前这位,正是传闻中本宗最为冷峻、最难相处的阁主。
可为人师,该维护的还是得维护。林殊暗暗叹了口气。“这次事件,真不能怪那几名弟子。还望上仙在本宗能多美言几句。”
冷悦侧目“嗯?”了一声,淡淡问:“林掌教,觉得他们没做错?”
林殊呼吸一窒,结结巴巴试探:“呃,那……自然是有错?”听到楼下传来弟子们嬉闹的声音,林殊心里没来由地平静了些,再抬头,神态已平和许多了。“是鲁莽了些,想得太不周全。当街杀血魔,还牵连百姓,若是处理不好,有个万一,多少人会遭血毒所害?但是啊,他们还都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还望上仙莫要苛责。”说着,郑重地朝冷峻男子一礼。
冷悦却轻笑了一声,道:“很不错?该说是很了不起吧。智取公堂、为民请命、诛杀血魔,有勇有谋、侠义心肠。尤其是领头的那位姑娘,巧用地形、反应机智这些尚且不论,光引导舆论、逼着昭皇不得不剪除宠臣贪官这点,就算我们几位阁主出手,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你收了不少好徒弟呀,林殊。”
林殊一时不知,这位上仙是认真这么说,还在冷嘲热讽,行礼的身子都不敢抬。
冷悦一愣,眉头更深,身边的气氛更冷。他有这么容易令人误会吗?夸个人还不行了?
冷悦暗暗叹了一口气,扶起林殊,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是来问责的。这次虽然出了血魔这等恶性妖物,但处理的很好,尤其是结果。本宗也不会问责,大约还会嘉奖。”他事发前三日就到分阁了,这都已经待了七天,要问责也不该由他来问吧?林殊已做分阁掌教几十年,怎的还这么一惊一乍的。
“我来,为的是你寻郭老那事。他现在有任务,在楚地,且他不善魂术,所以托我过来帮忙看看。”冷悦淡淡地说。但不知怎么的,明明听起来是很和善的话,语气也很平和,却莫名地给人一种非常冷峻难以相处的感觉。
林殊还难以适应,一愣一愣的,不知如何应答。
冷悦又暗暗叹了口气,问:“你请郭老看的那名受诅咒的弟子,究竟是哪位?”
“啊!”林殊恍然悟了,连忙伏到扶栏前,向下查看广场上的弟子,此时正是午课刚结束,大多弟子都要经过这片广场,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人。他这才想起钟挽灵这小妮子日常翘课,午课根本就不会来。“哎呀,我忘了她不上午课的。”
“嗯?”男子不悦地皱了眉,周身气息一冷。弟子逃课,逃到掌教都知道了?不仅知道,还很理所当然?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林殊连忙解释:“呃,是这样的。冷阁首莫误会。那孩子很特殊,天资卓绝,尤其是术法一块,现在分阁已经无人能教她了。且,她气海、灵力都非常之强,若非受困诅咒,灵境无法提升,该早已修得金丹。就是现在,分阁能跟她一战的,连我在内,也就寥寥三人。我之前跟郭老提过。冷阁主不是一直在找寻这样的人才吗?这孩子真的是百年不遇、不,千年不遇的奇才,定能助冷阁主振兴我上清宗。”
冷悦的眉头并未纾解。一阁掌教如此吹捧一个逃课弟子,实在让他难以置评。不过,这次分阁之行,他确有收获——那名带头除血魔的女修。那女修无论哪方面,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确实有心将其收入门下。只是,那女修也有些小问题。
“林殊,你没发现每晚都有人闯入禁书阁吗?”就连血魔事件的那两天也不例外。禁书阁出入需要权限。他记得,分阁只有教习可以借阅禁书阁。那女修只是一名弟子,估计没有资格,故而偷偷潜入。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分阁的禁书阁也没什么很危险的书籍,原本该是为了便于存储书籍才设的权限。那女修偷偷潜入,估计也只是好学罢了。就是有点勤快过头了。
“啊?”林殊大惊,吓得差点给跪了,“冷阁主要看书阁哪本书,劣这就去取来!”
不是!不是他入!冷悦有些绷不住。他要书,还用得着分阁掌教同意吗?他也犯不着来分阁啊!这老小子莫非当真没发现,那女修夜夜灵魂出窍、夜入禁书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