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息老实回答:“我是墨梓木作陆匠户的二女。我认识敏君姐姐,是因为我向她学琵琶。我知道,我们身份不同,可我们都是女子,她们要不是命太苦,也不会沦落至此。她那么有才,也没嫌弃我是个木匠的女儿,非但如此,每每空闲午后,她会邀我去湖边和她们一起弹琴练曲。”陆不息的声音有些哽咽。
钟挽灵想起在她手上摸到的老茧,除了任家姑娘手上有的琴茧,确实还有些其他的茧子,心知陆不息所言不虚。
“你为何会在那里?他们抓你又为何?”
陆不息沉默了,垂着头跪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我知道她失踪了,便偷偷问了情况,任小姨说她们不信轿夫的话,我也不信。虽然姐妹们都劝我不要去查,说可能有危险,可我放不下……刚好魁元楼找阿爹做生意,我就趁机跟了去。但是……”陆不息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滑落脸颊。她紧紧咬着唇,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钟挽灵和穆晓川都知道“但是”后面的内容,墨梓木作所见到的,必然是掩盖之前的大量血迹和一片狼藉的现场。那样的场面,实在很难不让人畏惧、多想。
穆晓川不忍陆不息这般痛苦,出言宽慰:“也许那并不是敏君姑娘的血。”
“不,那是!我知道那是!”陆不息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也希望不是啊!可是!可是,为什么要让我发现这个!”陆不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镯子。镯子的颜色在火光中看着很深,但依稀能看见上面斑驳的污迹,应是干涸的血迹。
“玉镯?”穆晓川头皮一炸,却仍是不愿接受,“也许是别人的……”可话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别人的,仍是死了人的。穆晓川双手合十轻声默念,不愿再想。
陆不息深呼吸了几次,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抽泣着说:“这不是玉的,也不会是别人的。这是个木镯……”眼泪还在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全天下只有这一个。这是我做的。”陆不息一手紧紧握着木镯,一手胡乱擦了擦脸。 “这是我第一次学阴阳镂雕做的,敏君姐姐没有嫌弃,当场就戴上了。可是,我做的太小了,她戴上去就拿不下来了。我说,用锉刀锉断算了,但是她不同意……”陆不息再次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回忆着当时,“她说,这是不息的心血,是不息的一片心意,如果能就这样戴一辈子,我们的情谊也会维持一辈子……”陆不息泣不成声。
钟挽灵和穆晓川也无不动容。
初春的夜还很凉,火焰灼烧着枯槁的树枝发出“噗噗”的灼烧声,远处的林中传来鸮鸟戚戚哀鸣,三人相对无言地坐在火堆旁,内心却无比凄凉。
穆晓川红着眼眶,抬起头。
一轮明月高挂夜空,皎皎兮空寂悲凉。
“我们送你回去吧,回墨梓木作。”穆晓川说。
陆不息摇摇头。“他们之前拿我做人质,威胁阿爹不能报官,作坊和家里一定被监视了,我回去会害了阿爹的。”陆不息望着摇曳的篝火,轻轻地说,“而且,敏君姐姐还没被找到。任家姐妹和任小姨都在等敏君姐姐回家……”
三人相顾无言。
“那就先回分阁吧。”钟挽灵说,“陆姑娘身体还很虚弱,不宜野外过夜。”
“可是……”
“没事,陆姑娘跟我一房即可,而且我也有必要回一趟分阁,为明天做点准备。这件事到这里还没完,任姑娘委托我们的是找到敏君姑娘。”钟挽灵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敏君姑娘已遭不测,但我们也得给委托人一个确确实实的交代。”
说到这里,三人的心情都沉重了许多。
钟挽灵轻叹一声,转移话题,起身收拾。“穆师兄不必担心。今夜守夜是严师弟,他那么怵你我,不敢怎样的。”
穆晓川顿时汗颜,一面扑灭篝火,一面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师兄弟们那么讨厌与师妹你搭伴了。”
“哦?为什么?”
“你这人猜不透、追不上、劝不住,实在太难搭了。”
钟挽灵闻言哈哈一笑,抱拳答道:“多谢夸奖。”
穆晓川只能扶额连连摇头。
三人返回分阁,果真是撞见了守夜弟子。严子栞看,穆晓川、钟挽灵晚归,还带着一个陌生女子,脸都绿了,可愣是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全当看不见三人。
钟挽灵将陆不息带回寝室,打来一些热水,两人洗漱完准备休息。
钟挽灵还在桌案边抄着什么东西,感觉到陆不息躺在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陆姑娘,你看了在下一夜了。是有什么事吗?”
陆不息脸登的一下红了,羞赧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两位少侠居然是上清宗的仙师……钟姑娘看起来与我年纪相差无几,却已经是这般厉害的人了。”
钟挽灵看了陆不息好一会,突然问:“你想修仙吗?”
“啊?”陆不息惊异地抬起头。
“炼气、悟道、修仙。”钟挽灵重复道。
陆不息连忙坐起身,红着脸,又激动又不安地答道:“当然想啊!我可以吗?”
钟挽灵头也不抬地说:“你资质不错,也有一点底子,只差一个人引导你。”
陆不息有些难过地盘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沮丧地嗫嚅:“但是,我师父已经失踪了……”
钟挽灵抬起头看了陆不息一眼,傍晚她将陆不息救出时,是曾听她说过,她有个师父。钟挽灵搁下笔,认真地看着陆不息,道:“你仔细说说。”
陆不息不知所以地回望钟挽灵,旋即明白,连忙道:“不是的,我师父跟敏君姐姐的失踪无关的。他已有半年没音讯了。”陆不息委屈地瘪瘪嘴。
“我知道。敏君姑娘的事,可能并不如我们起先想的那般复杂,明天应能有个结果。我是说,让你仔细说说,你师父收你为徒,和失踪不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