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念少年（4）【花魁案】

要说钟挽灵和穆晓川的交情，还要从六年前说起。彼时，钟挽灵未及豆蔻，穆晓川已经束发。彼时，她还是他的师妹，他还并不是她的弟子。

穆晓川第一次见钟挽灵，是在临安分阁的新生入学式上。

她站在新生队列之首，相貌姣好，虽稚气未脱，却仪态端庄，举止清雅，隐有仙鹤之姿，几乎一到场，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身为焦点的她，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瞩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掌教安排。这也难怪，修仙界本就少有女修，女弟子难免惹人注意。一来，女子体格、天资都不及男子，即便有所成，也往往比不上男子；二者，普通家庭不会耗费那么多，送一个女娃修仙悟道，毕竟女孩嫁人生子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女孩，还不是一般的女修。即便无人介绍，在场所有人也无一不知晓她的名头——修仙界第一神童、当世年龄最小的融汇境修者，钟挽灵。

所有人都在猜：

“你说，她能多快修成金丹呀？”

“你说，她能不能刷新剑宗凌霄阁白二少白处机的记录呀？”

“你说，她会选怎样的人做道侣呀？会生出怎样的孩子呀？”

……

女孩不关心，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入学考的结果。然后，这名奇迹般的女孩，当日又创造了另一个传奇——第一位入门便是高阶的弟子。

可是，世事无常。再然后，这名奇迹般的少女就“消失”了。她不再来听课，不再参加历练，甚至不与人来往。

所有人都在传：

“花瓶就是花瓶，稍有成就就骄傲自满，课都不来上，真是怠慢，这下停滞不前了吧。”

“老人是说，女孩小时候是比男孩聪明些，长大了，就渐渐不如男了。”

“嘘！他们说，她是被诅咒的。入学前离过魂，魂魄有缺，是个残次品。”

“嘁，即便无缺，一个女娃，再高的灵境又能如何？打不能打，只会虚有其表的符术，还不是只有好看？到最后也是生娃一个用。”

……

女孩依旧不关心，独自安静地看书、研习，仿佛所有传闻不曾过耳，仿佛一切议论与她无关。

可，穆晓川忍不了。

他不明白。女孩明明没有变，即便灵境没精进，却也没退步，她依旧是世上最年轻的融汇境修士。

不，她精进了，只是不在众人关注的灵境上。他不清楚她的研究到底到什么程度了。只是一次法课时，他坐在门旁，恰巧听到路过的她淡淡说了一句——那之后一个月教习都没讲明白的内容，全在那句话里了。他那时便知，这女孩的术法造诣已远胜分阁所有人。

她也不是不能打。她是看起来很柔弱，但她真的很聪明，控灵能力也非常强，单凭一股巧劲，就能稳居每月实练第二，仅次于他。说这话的，没一个是她的对手。

这些人，究竟怎么做到，无视这一切，张口就说出，那些无凭无据中伤她的话的？他不明白。

她那么好，那么优秀，不曾伤害过任何人，不曾得罪任何人。为什么所有人都想避着她走？他不明白。

于是，穆晓川来到了钟挽灵的寝寮前，敲开了她的门，对她说：“师妹，这个月的绩点任务还没做吧？我有个任务，缺个搭档。你可愿同往？”

幽夜森森，地下的黑暗却比幽夜还要深。

一名负伤的道人一面引着十几名粗布麻衣的男子在地道中穿行，一面麻利地解决掉跟上来的追兵。但，他们很快好运用尽了。

“是死路！”一名粗布衣的男子绝望地向道人传达这一事实。

道人用灵力探了探石壁后，愤恨地一拳砸在壁上。可恶！到此为止了吗？他终究什么人也救不了。

“道长快走吧，你一人还能逃出生天。”有人劝。可他眼里全是恐惧和不舍。身边人也啜泣着“不想死”的言语。

道人百感交集，悲痛道：“贫道无能，不能救诸位脱困。但要贫道舍诸位独活，道心不允。请……请诸位，随贫道在此地同死吧！至少这样，贫道还能保诸位全尸。”

那十几名男子并未回答。如此绝境，面对死亡，他们早已无可选择。男子们或相拥而泣，或闭目不言。全尸，已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道人沉痛地一闭眼，含下一颗药丸。这丹药是他从一个江湖骗子手上缴获的，想不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毒是很毒，却真能大幅增强灵力。这时候用，真是再合适不过！

长剑出鞘，血洒石壁。

“你对奴家重要的材料做什么呢！”话音未落，刀锋已至。

七尺唐刀，刀身漆黑，锋纹烈焰，色如鲜血。妖刀！

持刀人身法奇快，如此长刀，竟在地穴中刀走游蛇，刀刀直逼道人，却又无一伤及要害，宛若戏耍猎物的猫爪。刀剑相接，锋停须臾，道人这才看清持刀人——那人竟是一名身着罗裙、珠翠满头的美艳妇人！

“我美吗？”那妇人妩媚一笑，更是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道人却只觉背脊发毛。妖人！这妖气，只怕还是个魔将！

但，他早已决定了取死之道！

道人一脚踹开妖妇，灵剑回鞘，气走全身，再出剑，剑芒如万马奔腾，直冲妖妇，就连两边岩穴也被刮出了道道剑痕。妖妇被这剑势吓了一跳，跃后数步避其锋芒。却见飞沙走石间，一灰衣人影，像是飞燕一般，“嗖”地略过她身边。

“该死！哪里跑！”妖妇破口大骂，提刀直追。

道人飞速奔出地道，眼前是一座华美的庭院。他并不想跑。这妖人修为在他之上不少，他先前又为救人负了伤，要全身而退，已无可能。而且，这庭院主人位高权重。他若逃走，必定牵连陆家。况且，他现在必须将人引出地道。那些人刚死，身上元气未散。这些妖人还能利用他们的尸体。他救不了那些人，但他决不能坐视他们的尸首再遭践踏！

妖妇大怒。地道中的家仆们鱼贯而出，左右包夹，围住了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