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雾是灰白色的,像被烧过的纸灰浸了水之后又晾干了。蓝漫站在山脚下,隔着半里地,能看见那座山头已经被围了三层。各世家的旗在风里猎猎响,像在撕一块旧布。她没有往前走了,站在一棵枯树旁边,看着那排旗帜在灰白色的雾里缓缓移动、收紧、合拢,最后把整座山头包裹成一只攥紧的拳头。她听见远处的喊杀声在山间来回碰撞,像石头滚下深谷时发出的断续回响,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弱下去,又渐渐熄灭了。
她没有再往前走了。
天黑之后,各世家的人陆续从山上撤下来。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拎着包裹,有人空着手低头走路。蓝漫站在山道旁边,看着那些身影一个一个从她面前经过,没有人停下来跟她说话。她看见江澄呆愣愣地站在那里,身子佝偻,像肩上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没有往她这边看,她也没有叫他。
又过了很久,山道上空了下来。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尘土气和隐约的血味。蓝漫顺着山道往上走了几步,在一处被火烧过的荒地边上停下来,看见地面上有几摊深色的痕迹已经渗进土里,还有一些散落的碎布片和半截笛子。笛身插在土里只露出剩下半截,。她蹲下来看了片刻,伸手碰了碰。那截笛子就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接下来会被踩进土里,被草覆盖,被雨冲散,被春天长出来的新芽掩盖。
她直起身往回走,像那些留下痕迹的人和事都已经被风吹远了。
回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蓝漫在山门口看见了蓝忘机。他正抱着一个小孩,那孩子五六岁,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蓝家小衣,袖口卷了好几折。孩子趴在蓝忘机肩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蓝忘机看见蓝漫,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他叫温苑。以后改姓蓝,叫蓝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蓝漫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她看着那个趴在蓝忘机肩上的孩子,衣领被睡梦中的人揉皱了,露出后颈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他看起来需要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睡觉。”蓝忘机点了一下头,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山门。蓝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后才迈步跟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蓝漫去了一趟后山。她在竹林里把承影取出来握在手里,剑身银白的光在晨雾中微微流动。她握着剑站了很久,没有练剑,只是站在那里,像在听风穿过竹叶的声音。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了一句:“我暂时不想不练剑了,剑术没有护住我的朋友,我救不了他们。”承影的剑身在她手中敛起那道银白色的光,像在回应她的决定,又像只是安静地等了片刻,然后自己沉入了空间。
她站在那里等了片刻,像在等一阵风经过,又像只是站在原地,等自己确认已经足够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方向,然后转身走出了竹林。蓝启仁没有问原因,弟子们也没有多问,只有偶尔有人在路上碰见她时会多看两眼,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痕迹来。
秋天过去之后,云深不知处的梅花开了。蓝漫路过那棵老梅树时,想起曾经有人说过“梅花开了”。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风穿过梅枝时带来一阵很淡的香气,又散了。她知道历史还会继续往前走,会有新人填补旧人的位置,会有新的哭声在新的夜里响起来,也会有人重新坐回那些空出来的椅子上。她不打算拦着,也不打算回头去补那些裂痕。她只是站在风里,等它吹过去。

请天假!请天假!又着急忙慌地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