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再来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随心那天正在洞府后面的山谷里练习一个新阵法,叫“引雷阵”。这阵法的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就是把天上的雷电引下来,劈在指定的位置。威力不大,但胜在吓人。她想着万一哪天又有不长眼的妖怪来闹事,放个雷吓唬吓唬也好。
她蹲在地上画了两个时辰,画得满头大汗。引雷阵比五方守护阵复杂得多,光阵纹就有九九八十一道,一道画错,前功尽弃。她已经失败了十二次了,第十三遍画到第七十道纹的时候,手一抖,又歪了。随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朱砂笔往旁边一扔,仰天长叹:“不画了!谁爱画谁画!”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个声音:“画错了。”
随心猛地抬头。一个少年坐在山谷上方的松树枝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脚上没踩风火轮,光着脚,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红绫搭在树枝上,混天绫在风中飘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火尖枪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哪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随心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您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他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过来,蹲在她画了一半的阵纹旁边,看了一眼,“第七十道纹,应该往左偏三寸,你往右偏了。”
随心凑过去一看,还真是。她画的时候凭感觉,觉得右边顺眼就往右边画了,没仔细看书上的图。她叹了口气,拿起朱砂笔要改,哪吒从她手里把笔拿过去了——跟上次一模一样。随心眨了眨眼,就见他蹲在地上,笔尖落在石面上,稳稳地补完了剩下的阵纹。他的手很稳,一笔一笔,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最后一道纹落下,阵纹亮了一下,但没有引下雷来。随心正纳闷,哪吒站起来,退后两步,手心一翻,一道细细的雷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阵眼上。轰隆一声,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来,劈在山谷对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应声裂成两半。
随心被那声响震得耳朵嗡嗡的,捂着耳朵瞪大眼睛看着那块碎成渣的石头。她画的阵,他启动的雷,合在一起能把石头劈碎。她一个人,既画不对也启动不了。
“上仙,”随心蹲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您今天是路过?”
哪吒收了手,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狐狸精,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头顶的绒毛照出一圈金色的光。“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随心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发现裙子已经被朱砂染得红一块白一块,袖子上还蹭了一道绿色的草汁。她这副模样跟第一次见他时穿的体体面面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每次来都是战甲红绫威风凛凛,她每次都是一身灰头土脸。随心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伸手理了理头发,发现发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旁边,跟个疯婆子似的。
“上仙,您要不先去洞府坐坐?我换身衣服。”她说。
哪吒看了她一眼:“不用换。”顿了一下,“又不是没见过。”
随心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见过”是什么意思。但人家都说不用换了,她也不好意思坚持。她弯腰把地上的朱砂笔和书捡起来,抱在怀里,朝洞府走去。哪吒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山谷里的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的香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随心走在前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不重,轻飘飘的,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辈子,被人看过无数回。但这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看,是打量,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什么呢?她不知道。
走到洞府门口,小玉正蹲在石阶上剥豆子,看见哪吒,手里的豆荚掉了一地。“三、三太子来了!”她跳起来就往洞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豆荚,又跑了。随心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哪吒没进洞府,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火尖枪靠在他肩膀上,红绫垂在石阶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坐得很随意,跟第一次那个浑身带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随心让厨房准备了些点心和茶,端出来放在他旁边。她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下,中间隔着那坛还没开封的桃花酿——上次他喝了两杯,剩了大半坛,她又埋回去了,今天还没来得及挖。
“上仙最近很忙?”随心没话找话。
“还好。”
“蛟魔王没再来找麻烦吧?”
“他不敢。”
随心点了点头,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哪吒没吃点心,也没喝茶,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随心偷偷看了他一眼,夕阳的余晖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像刀裁的。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想亲近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好看。他身上有股凛冽的气息,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他又会蹲下来帮她改阵法,会一枪挑飞骚扰她的妖怪,会在她的山谷里坐在松树上看了不知多久。
“上仙,”随心忽然开口,“您为什么帮我?”
哪吒没看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写信给我,说蛟魔王来犯。你一个小妖,敢写信给天庭的人,不怕我不来?”
“怕啊。”随心理所当然地说,“但总要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哪吒转过头,看着她。这回他没有移开目光,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温度。
“你跟我见过的妖精不一样。”他说。
随心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哪吒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踩上风火轮。“走了。”
“酒还没喝呢!”随心也站起来。
“下次。”
又是一次“下次”。随心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完的葡萄。她低头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点余光,忽然笑了。
“公主,”小玉从洞里探出脑袋,“他跟您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没说什么。”随心转身往回走,“就是说我跟他见过的妖精不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夸您呢?”
“不知道。”随心走回洞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朱砂的红印子,头发散了,衣服皱巴巴的,还沾着草汁和泥土。这副模样,确实跟别的妖精不一样。别的妖精见他,大概要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要么吓得花容失色,哪有她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不用换”,他说不用换的时候,语气跟说“又不是没见过”一样,随随便便的,像是真的不在意。他是真不在意,还是根本懒得看?随心拿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梳了几下,放下梳子,站起来去密室了。
她今天要画完那个引雷阵。他帮她把阵纹画对了,她得自己学会启动。不能每次都要他来帮她放雷,那跟买了个车但不会发动有什么区别?
随心在密室里盘腿坐下,闭眼感受阵法的运转。引雷阵的阵纹在他补完之后,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回路,灵气在其中缓缓流动。她试着用自己的法力去触碰那条回路,法力刚触到阵纹,一股微弱的电流就从阵中传了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窜,麻得她手指一缩。
“有感觉了!”随心睁开眼,又惊又喜。之前她启动阵法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因为阵纹是错的,灵气走不通。现在阵纹对了,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开关”就行。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被电得缩手,第五次的时候,她咬着牙没缩,电流从指尖窜到手腕,麻了半边胳膊,但她没松手。阵纹亮了起来,一道细细的雷光从阵眼中射出,打在密室的墙上,炸出一个小坑。
随心看着墙上那个冒烟的小坑,愣了片刻,然后笑出了声。她成功了。虽然威力跟哪吒放的那个没法比——他放的是炸雷,她放的跟摔炮差不多。但她成功了,她自己做到的。
她从密室出来,胳膊还麻麻的,但心情好得不行。小玉端了晚饭进来,看见她脸上那个笑,忍不住问:“公主,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学会引雷阵了。”
“就这个?”
“这还不够高兴的?”随心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兔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还是弯的。她不是为学会了引雷阵高兴,是为“她可以”这件事高兴。她活了三辈子,上辈子身体不好什么都做不了,上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刚穿过来的时候连灵气都感受不到。现在她能画阵了,能放雷了,虽然威力小得可怜,但她在往前走。
小玉看她吃得开心,小声问了一句:“公主,那个三太子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随心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那您想让他来吗?”
随心把兔肉嚼完,咽下去,想了想。“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小玉,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了,挂在积雷山的主峰顶上,像个银盘子。
她想让他来吗?想。不是因为他是三坛海会大神,能给她撑腰。是因为他蹲下来帮她改阵法的时候,那只拿朱砂笔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安。是因为他坐在松树上看着她在山谷里忙活了大半天,一声不吭,等她自己发现了才开口。是因为他说“你跟我见过的妖精不一样”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安静的注视。
她想让他来。想知道他今天又去了哪里,打了什么妖怪,累不累,饿不饿,晚上睡在哪儿。想知道他那么冷的一个人,有没有吃过热乎的饭。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像泡泡一样破了。
随心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她双手撑在窗台上,仰头看着月亮,忽然对着月亮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东海的特产呗。听说那边的珊瑚很好看。”小玉在身后愣了片刻:“公主,您跟谁说话呢?三太子又不在。”
“他就在天上呢。”随心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想说。万一他哪天又坐在松树上偷看呢?万一听见了呢?活了这么多辈子,她学会了一件事——想说的话就说,想做的时候就做,别等。等来等去,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随心关上窗户,转身去密室继续练引雷阵了。墙上的坑又多了一个,比第一个大了那么一点点。
门外的月亮静静照着积雷山,照着摩云洞门口的那坛还没挖出来的桃花酿,照着石阶上哪吒坐过的位置。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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