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1）

随心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枕头怎么这么香？

她翻了身，脸埋进柔软得像云朵的锦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她家那个荞麦皮枕头硬邦邦的触感，也不是招桃花踩在她肚子上的重量。是……一股说不上来的、甜甜腻腻的、像桂花糕又像桃花酿的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顶绣着金丝云纹的帐子，垂下来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荡。四周是雕花红木的床架，挂着轻纱帷幔，床头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这哪儿啊？”随心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身水红色的寝衣。她低头一看，手——不对，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没这么白，没这么细，指头没这么尖。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光溜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下巴尖尖的，眼角微微往上挑。

“不会吧……”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上铺着雪白的兽皮，踩上去软乎乎的。她走到梳妆台前，往铜镜里一看——镜中是一张妩媚到了极致的脸，柳叶眉，狐狸眼，鼻梁高挺，嘴唇不点而朱。额间天生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又妖又艳。

随心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玉面狐狸？”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端着水盆推门进来了。小姑娘圆脸杏眼，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了身翠绿的衫子，走路轻快得像只小雀儿。

“公主，您醒了？今日气色好多了！”小丫鬟笑嘻嘻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随心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绸布渗进皮肤，她趁机在脑子里飞快地整理信息。

玉面狐狸。积雷山摩云洞。万岁狐王的独生女。老爹刚死了没几年，留下万贯家财和满洞珍宝，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儿啊，爹给你攒了这么多家当，你可要找个有本事的夫婿，莫叫旁人欺了去。”原主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除了吃喝玩乐和修炼些皮毛法术，什么都不会。万岁狐王一死，满洞的珍宝就成了烫手山芋，方圆几百里的妖怪都盯着这块肥肉。

随心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又一眼，她真好看。

“公主？您没事吧？”小丫鬟探过脑袋，一脸担忧。

“我没事。”随心放下帕子，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懵。”

“公主是不是做噩梦了？自打老王爷走后，您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小丫鬟说着，眼圈就红了，“那些妖怪天天在山下转悠，昨夜里黑风洞的熊精又派了小妖来递帖子，说什么‘久慕公主芳名，愿结秦晋之好’——呸！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随心听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嘛！玉面狐狸，积雷山摩云洞，万岁狐王的女儿——这不是西游记里的那个玉面狐狸吗？给牛魔王当小妾那个？被猪八戒一耙子打死那个？

不，等等。现在还没到那个剧情。万岁狐王刚死，牛魔王还没来呢。

“那个黑风洞的熊精，长什么样？”随心问。

小丫鬟撇了撇嘴：“长得跟座黑塔似的，说话跟打雷一样，上次来送礼把咱们洞府的门框都撞歪了。”

随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她可不要嫁给一头熊。

“还有别的吗？”她又问。

小丫鬟掰着手指头数：“翠云山的蛟魔王递过帖子，黄风岭的貂鼠精遣人来问过，连东海龙宫的远亲都来凑过热闹——不过那些都是冲着咱们的财宝来的，哪有一个真心？”

随心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着。她现在是玉面狐狸，没爹没娘，满洞珍宝招人眼红，身边只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和一群没啥本事的妖怪仆从。

“公主，要不咱们封山吧？”小丫鬟小声说，“把洞门关上，谁也进不来。”

“封得了多久？”随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外面是层层叠叠的青山，云雾缭绕，鸟鸣声声。山脚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小黑点在转悠，大概又是哪个妖怪派来盯梢的小妖。

她看着那些小黑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西游记的世界。神仙妖怪满天飞，弱肉强食，没本事就要被人欺负。她一个娇滴滴的狐狸精，守着满洞珍宝，在妖怪眼里就是一块肥肉。除非她找个大靠山。

可原主找了牛魔王，结果呢？给人做小妾，最后死在猪八戒的钉耙下。

随心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张妩媚的脸。狐狸眼微微上挑，额间朱砂痣鲜红如血。这张脸漂亮是真漂亮，麻烦也是真麻烦。

“小玉，”她叫小丫鬟，“咱们洞里有修炼用的功法吗？”

小丫鬟愣了一下：“有是有……老王爷留下好些书呢。不过公主您不是最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吗？您说‘女孩子家家的，学那些做什么’。”

随心嘴角抽了抽。原主是个恋爱脑，她可不是。她什么没见过？靠男人？还不如相信猪八戒从此清心寡欲，不会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儿了，现在是时候学点真本事了。

“把那些书都搬到我房里来。”随心说。

小丫鬟眼睛瞪得溜圆：“公主，您没事吧？是不是被那熊精气着了？”

“我好得很。去吧。”

小丫鬟半信半疑地出去了。随心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铜镜里的狐狸精美得不像真人，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谁要娶她，而是——这个世界的战斗力体系是什么样的？法术怎么学？法力怎么练？她一个穿越来的灵魂，能不能修炼成仙？

正想着，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随心手一顿，放下梳子，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山脚下金光大作，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大坑。尘土飞扬中，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坑边，手里提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公主！公主！”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外面来了个——来了个——”

“谁？”

“踩着两个火轮子的小孩！他——他一枪把那熊精挑飞了！”

随心愣了一下。踩着两个火轮子的小孩？一枪挑飞熊精？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形象——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混天绫，乾坤圈。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哪吒！

随心甩去脑子里不合时宜的BGM,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山脚下的金光渐渐散去。她看见一个少年站在碎石中间，一身红绫战甲，脚踩两只金光灿灿的风火轮，手里提着一杆比他还高的火尖枪。枪尖上还滴着血，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远处被挑飞的熊精砸进树林里，噼里啪啦压断了一排树。

小丫鬟趴在她旁边，腿都在抖：“公主，他朝咱们这边看过来了！”

果然，那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座山，直直地看向摩云洞的窗户。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冷冷清清的，像两把出鞘的刀。

随心和他对视了一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帅。不对，好凶。

她缩回窗户后面，拍了拍胸口。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心动的快，是被吓的。

“他——他来咱们洞府干什么？”小丫鬟牙齿打颤。

随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头发。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她现在是玉面狐狸，这洞府的主人是她。她不能躲在小丫鬟后面发抖。

“走吧，”她说，“去看看。”

“公主！您不能去！那是个杀神！”

“不去才危险。”随心推开房门，穿过走廊，往洞府大门走去。

摩云洞的大门外，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平台，两边立着石狮子，种着几株老松。此刻松枝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得簌簌作响，平台上落了一层松针和碎石。

随心踏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看见那少年已经站在了平台中央。风火轮已经收起来了，他双脚踩在地上，但脚踝处的火焰还没完全熄灭，绕着脚踝转了两圈，像两条活的小火龙。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模样。

比想象中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样子，但周身的气场跟年龄完全不搭。一袭红绫战甲衬得他肤白如雪，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眉心一点朱砂——跟她额头上的那颗倒是有点像。火尖枪被他随意地扛在肩上，枪尖上的血已经化成了红缨上的一抹暗色。

他看见随心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你是此间洞主？”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种少年人不太常有的稳重。

“是。”随心站在洞门口，手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她不想显得太怂，但也知道在这个杀神面前装模作样没用。“阁下是？”

“哪吒。”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随心心想，果然是他。三坛海会大神，莲花化身，天庭的头号打手。闹过东海，打过石矶，封神大战里杀得血流成河。后来跟着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打过架，打不过，但也没输得太难看。

这位主儿，可是连龙王都敢抽筋剥皮的主。

“不知上仙驾临，有失远迎。”随心按着脑子里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台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上仙来我这小小的摩云洞，有何贵干？”

哪吒看了她一眼，扛着枪的姿势没变，语气淡淡的：“追一只黑熊精，路过。”他顿了顿，“你家洞门口太吵了。”

随心愣了一下。追黑熊精？路过？嫌吵？

她往山下看了一眼，黑风洞的熊精被他一枪挑飞，现在大概还在树林里砸坑呢。也就是说，这位爷根本不是来找她的，人家是来执行任务的，顺便把纠缠她家的熊精给收拾了。

“那……谢上仙除妖。”随心福了福身。

哪吒没接话，转头就要走。

随心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等一下！”

哪吒停住脚步，微微侧头。

随心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但嘴巴已经张开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可是哪吒！三坛海会大神！整个西游记里战斗力排得上号的人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狐狸精，守着一洞珍宝，今天走了个熊精，明天说不定来个牛魔王、后天来个蛟魔王。与其被那些妖怪欺负，不如——找个真靠山？

“上仙，”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您一路辛苦，要不要进洞喝杯茶？”

哪吒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意。

“不必。”他说。

然后他脚下涌出两团火焰，风火轮凭空出现，载着他腾空而起。红绫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间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随心站在洞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小丫鬟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松了一口气：“走了走了！吓死我了！”

随心没说话，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来喝茶？没关系。

她活了几辈子，什么没见过,还怕追不回来一个哪吒？

当然，她不是要追他——至少现在不是。她只是想找个靠山，先把命保住。至于靠山能不能变成别的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小玉，”她转身往回走，“把那本《太乙真诀》找出来，我先看看。”

“公主，您真要修炼啊？”

“不修炼等着被人欺负吗？”随心走进洞府，袖子一甩，“今天来个熊精，明天来个牛魔王，后天来个——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要学本事。”

小丫鬟虽然不明白公主怎么忽然转了性，但还是乖乖去找书了。随心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妖艳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三头八臂，莲花化身。

她在原来的世界看过关于他的各种故事，闹海、剔骨、还父、莲花重生。一个从死里爬出来的少年，一身反骨，满心孤傲。后来皈依了佛门，当了天庭的战神，但骨子里那股劲从来没变过。

这样的人，最难接近，也最值得接近。

随心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铜镜里的狐狸精眉目含情，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哪吒，”她小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咱们还会再见的。”

窗外，积雷山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片湛蓝的天。天边还残留着风火轮划过的一道金痕，像一条细细的火线，烧在青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