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怀仁的事,钟曜没有告诉李金。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李金知道章怀仁是刘贵妃的人,知道刘家在朝中的势力还在,知道三皇子虽然被软禁但随时可能翻身。他知道一切,但他动不了。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敢。动一个章怀仁容易,动他背后那张网难。那张网连着后宫,连着前朝,连着江南的士族和北境的将领。牵一发而动全身。
钟曜理解。所以他没催。
但他在做准备。
他把章怀仁这十年经手的所有案卷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白天看,晚上看,看到眼睛酸涩、视线模糊,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看。阿㤍给他送饭,他忘了吃;阿㤍给他添茶,他忘了喝。小姑娘急得团团转,跑去告诉李金,李金来了,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满桌的卷宗和钟曜眼底的乌青,没有说话。
“哥哥。”他喊了一声。
钟曜没听见。他正盯着卷宗上的一行字,眉头紧锁,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丈量什么。
“哥哥。”李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钟曜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茫然,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嗯?”
“吃饭。”
“不饿。”
“你一个时辰前也说不饿。”
“那是……”
“阿㤍说的。她说你中午没吃,下午也没吃,晚上再不吃,她就不睡觉。”
钟曜看了一眼门口。阿㤍躲在门框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阿㤍。”钟曜说。
“师父你骗人。”阿㤍的声音闷闷的,“你说你好好吃饭的。”
钟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来。“吃饭。”
阿㤍破涕为笑,跑进来拉他的手。“走走走,饭在桌上,再不吃就凉了。”
钟曜被她拉着往外走,经过李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李金没有看他,看着满桌的卷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李金。”钟曜说。
“嗯。”
“这些卷宗,你让人再送一些来。”
“送什么?”
“章怀仁任内的所有批文,尤其是他批过的升迁名单。”
李金转过头,看着钟曜。“哥哥,你到底在查什么?”
钟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阿㤍拉着他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小,很暖,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阿㤍,走吧。吃饭。”
“嗯!”
钟曜走了。李金站在书房里,看着满桌的卷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钟曜在边角写下的批注。那些批注很小,很密,像蚂蚁爬满纸页。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看了几行,又放下了。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他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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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钟曜坐在桌边,阿㤍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盛汤、添饭,忙得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师父,你吃这个。”
“嗯。”
“师父,你喝汤。”
“嗯。”
“师父,你嘴角有饭粒。”
钟曜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没抹到。阿㤍站起来,探过身子,用袖子帮他擦掉,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阿㤍。”
“嗯?”
“如果有一天,师父走了,你怎么办?”
阿㤍的筷子停了一下。“回疏风观。”
“你不想跟着师父?”
“想。但师父不会带我。”阿㤍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师父要去的地方,不方便带我。”
钟曜的喉咙发紧。“谁说师父要去的地方不方便带你?”
“我自己想的。”阿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眼泪,“师父,你不用管我。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认字,会算账。我回疏风观,可以帮师娘干活,可以教新来的小师弟认字。我不会饿死的。”
钟曜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㤍的头发很软,像春天的柳絮。
“阿㤍。”
“嗯。”
“师父没有不要你。”
“我知道。”
“师父只是……”
“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阿㤍接过他的话,“师父说过。我记得。”
钟曜点了点头。阿㤍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把菜碟里的最后一片青菜也夹起来吃掉了。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师父,我去洗碗。”
“放着吧。明天洗。”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钟曜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小姑娘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去年还够不到灶台,今年已经能踮着脚尖够到碗柜了。
她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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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钟曜又回到了书房。
卷宗还没看完,他睡不着。点着灯,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章怀仁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表面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钟曜知道,越是规矩的东西,底下越藏着不规矩。
他翻到一份升迁名单的时候,手指停了。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他认得——刘文远,刘贵妃的侄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已经是正五品的郎中。升迁速度之快,在朝中无人能及。批文上签着章怀仁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李金刚登基,朝局不稳,刘家趁机安插人手。章怀仁就是那把铲子——一铲一铲,把刘家的人埋进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钟曜拿起笔,在刘文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阿㤍。阿㤍的脚步声更轻,像猫。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沉,像一头疲惫的兽。
“哥哥。”
钟曜没有回头。“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你。”
钟曜的手顿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在做什么。”
李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卷宗。“又在查章怀仁?”
“嗯。”
“查到什么了?”
“查到刘文远。”
李金的手指攥紧了。“刘文远怎么了?”
“三年前,从六品升到正五品。只用了一年。正常升迁,至少要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动?”
李金沉默了很久。“哥哥,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因为刘文远的背后不只是刘家。还有北境的赵家。赵家手里有兵。”
钟曜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李金。灯光落在李金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嘴唇。
“李金。”
“嗯。”
“你在怕什么?”
“怕你出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怕赵家手里的兵,还是怕我出事?”
李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钟曜,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
“都怕。”他说。
“那你更怕哪一个?”
李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卷宗,盯着那个被钟曜画了圈的“刘文远”三个字。
“更怕你出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钟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金。”
“嗯。”
“你不能这样。”
“哪样?”
“把我看得比你的皇位还重要。”
李金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钟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我困了。回去睡了。”
“哥哥。”
“又怎么了?”
“你别走。”
钟曜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李金,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李金。”
“嗯。”
“我不走。至少今晚不走。”
“那以后呢?”
钟曜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融进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还亮着的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光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样子。
他没有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