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事,李金没有声张,但金曜府的守卫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门口多了四个带刀侍卫,墙外多了两队巡逻的士兵,连后门那条平时没人走的小巷子都有人守着。钟曜每天出门,身后都跟着一串尾巴,走一步跟一步,像拴了根无形的绳子。
阿㤍倒是很高兴。她觉得那些侍卫很威风,尤其领头的那个姓赵的年轻侍卫,长得好看,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门口像一棵松树。
“赵哥哥,你吃过饭了吗?”她每天早上都会问一遍。
“吃过了。”赵侍卫每次都回答得很认真,像在汇报军情。
“吃的什么?”
“馒头。”
“光吃馒头不行的,要吃点菜。”
赵侍卫被她问得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钟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㤍这孩子,天生会跟人打交道。不像他,连说句“谢谢”都要憋半天。
“师父,”阿㤍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我们今天还去不去街上?”
“去。”
“那些人还跟着吗?”她朝门口努了努嘴。
“跟着。”
“哦。”阿㤍瘪了瘪嘴,但没有说不让他们跟。她已经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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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曜今天去的是城东的粮仓。
西北的粮虽然运到了,但分配的事还没完全落实。他不想假手于人,有些事,必须亲眼看了才放心。
粮仓的管事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圆肚子,笑起来像弥勒佛。他领着钟曜在粮仓里转了一圈,从一号仓走到十二号仓,每打开一扇门,都有一股谷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干燥的,温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太傅您看,这是今年的新粮,这是去年的陈粮,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西北的粮一到,下官就按您的吩咐,先紧着灾民发,剩下的存起来,明年开春再发。”
钟曜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是好粮。他又闻了闻,没有霉味。
“周管事。”
“下官在。”
“西北的粮,你亲自过秤了吗?”
周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过……过秤了。”
“多少斤?”
“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斤。”
钟曜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管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讪笑着说:“太傅,这数字……是下面人报上来的。下官……下官还没来得及复核。”
“那现在复核。”
“现……现在?”
“现在。”
周管事的脸白了。
钟曜把麦子放回粮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管事,西北的百姓在等这批粮。少一斤,就多一家人挨饿。你经手的粮,你要负责任。”
周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傅!太傅明鉴!下官……下官没有贪!只是……只是下面人报的数字,下官没有仔细核对……下官知错!下官马上复核!马上!”
钟曜低头看着他。
“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周管事爬起来,腿还在抖。
“我给你三天时间,”钟曜说,“三天之后,我要准确的数字。少一两,你补。多一两,算你立功。”
“是……是!下官遵命!”
钟曜转身走了。
赵侍卫跟在他身后,走出粮仓大门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太傅,您刚才那样子,真吓人。”
钟曜看了他一眼。
“吓人?”
“嗯。您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吓人。”
钟曜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远处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色。
“回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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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金曜府的路上,钟曜绕道去了一趟疏风观。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师娘的病越来越重,有时候认得他,有时候不认得。今天运气好,师娘认得。
“曜儿,”师娘坐在摇椅上,拉着他的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你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
“骗人。你下巴都尖了。”
钟曜笑了笑,没有反驳。
师娘摸着他的手,摸到他指节上薄薄的茧。
“还在写字?”
“嗯。”
“写什么?”
“折子。”
“折子?”师娘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当官吗?”
钟曜顿了顿。
“临时当一下。”
“那什么时候不当?”
“快了。”
师娘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是一种……了然的慈悲。
“曜儿。”
“嗯。”
“你从小就有主意。你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钟曜低下头,看着师娘枯瘦的手。
那双手,小时候牵着他走路,教他认字,给他缝衣裳。现在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像干裂的河床。
“师娘,我记住了。”
师娘笑了,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记住就好。记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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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疏风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赵侍卫牵过马来,钟曜摇了摇头。
“走回去。”
“太傅,走回去要半个时辰。”
“那就走半个时辰。”
赵侍卫不敢再说什么,把马交给随从,自己跟在钟曜身后。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摊,卖馄饨的老伯正在点灯笼,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钟曜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回去那么快。
金曜府太大了。大到一个人住着,会觉得空。
“太傅,”赵侍卫忽然开口,“下官有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问。”
“不当问就别问。”
赵侍卫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钟曜看了他一眼。
“问吧。”
“太傅……为什么要帮陛下?”
钟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沈知行问过。师娘也问过。现在连一个侍卫都来问。
“你觉得呢?”他反问。
赵侍卫想了想。
“下官觉得……太傅是心软。”
“心软?”
“嗯。陛下对太傅好,太傅不好意思不帮。”
钟曜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不好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觉得我是因为不好意思?”
“下官……下官胡说的。太傅别往心里去。”
钟曜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
他没有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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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曜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钟曜走进院子,看见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阿㤍趴在石桌旁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枝梅花。
他走过去,轻轻把阿㤍抱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只猫,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把阿㤍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出来,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排骨汤,还温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喝完早点睡。——李金”
字迹很潦草,像赶时间写的。但“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钟曜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咸的,盐有点下多了。
他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