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的事,钟曜没有插手。他说了“指路”,就真的只指路。
他把王崇门下那几个管粮的官员名单列出来,连同他们这几年置办的田产、宅邸、商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名单送到李金案头上的时候,李金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些东西,你查了多久?”他问。
“没查。”钟曜说,“猜的。”
“猜的?”
“王崇的门生,大多是江南人。江南人在江南置产,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们的田产都在这几年翻了好几倍。西北闹旱灾,粮价飞涨,谁在中间吃了差价,一目了然。”
李金盯着那张名单,手指慢慢攥紧。
“哥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聪明人,很危险?”
钟曜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
“怕。”
“怕什么?”
“怕你走。”
钟曜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李金怕什么。李金怕他有一天忽然消失,像当年从皇陵消失一样,不留痕迹,不留地址,不留任何能找到他的线索。
“我不走。”钟曜说,“至少现在不走。”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金没有再问。
他拿起笔,在那张名单上批了一个字:查。
查王崇的事,李金交给了大理寺。
大理寺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郑,为人刚正,但不够聪明。他查了一个月,只查出几个小喽啰,王崇本人纹丝不动。
李金急了。
“郑卿,你到底能不能查?”
“陛下,王崇在朝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臣……臣力不从心。”
李金气得想把桌子掀了。
钟曜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散朝后,李金把他叫到御书房。
“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郑卿查不出来?”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需要自己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谁可用,谁不可用。”
李金愣住了。
“你是说……”
“郑卿刚正,但不适合查这种案子。查王崇,需要一个比他更聪明、更圆滑、更不要脸的人。”
“谁?”
“刑部侍郎,沈知行。”
李金想了想。沈知行,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在刑部干了八年,办案无数,从无错漏。但这个人有一个毛病——贪财。
“沈知行贪。”李金说。
“嗯。”
“那你还用他?”
“贪财的人,才有弱点。有弱点的人,才可控。”
李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在他的记忆里,钟曜还是那个站在断崖边、扎着两个小髻、问他“公子你还好吗”的小道长。温柔,干净,不沾尘埃。
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钟曜,穿着太傅的官服,手里端着茶杯,说起权谋来面不改色。
“哥哥,”李金说,“你变了。”
钟曜的手顿了一下。
“人都会变。”
“我不是说那种变。我是说……”
“说什么?”
李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笑,会闹,会跟我吵闹。你以前不会用“贪财的人才有弱点”这种话。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钟曜变,是因为他需要钟曜变。是他把钟曜从疏风观拉出来的,是他把钟曜推到朝堂上的,是他让钟曜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没有资格说“你变了”。
“沈知行,”李金说,“我明天就召他入宫。”
“嗯。”
“哥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钟曜放下茶杯,站起来。
“不用谢。我说过,我帮你做完事就走。你越快把事做完,我越快走。”
他转身走了。
李金坐在御书房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叫人换。
沈知行确实好用。
他接手王崇案的第三天,就抓了王崇的大弟子。第七天,撬开了大弟子的嘴。第十五天,王崇被下了大狱。
消息传出来那天,朝堂上炸了锅。
王崇的党羽纷纷上书,说沈知行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李金把那些奏折留中不发,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王崇在狱中招了。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囤积居奇——十七条大罪,条条有据。
李金在朝堂上宣读罪状的时候,钟曜站在文臣最前面,面无表情。
没有人知道,那些证据,有一半是他递给沈知行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递给沈知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王崇倒台之后,西北的粮,你管。”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
“太傅这是……提拔下官?”
“不是提拔。是交换。”
“什么交换?”
“你管西北的粮,我保你不被王崇的党羽咬死。”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太傅,下官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要帮陛下?”
钟曜没有回答。
沈知行也没有再问。
王崇倒台后,西北的粮很快就运到了。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从江南调粮北上——钟曜提的三条,李金一条不落地办了。
三个月后,西北的百姓吃饱了。
镇北将军失去了民心,光杆司令一个,李金的兵马一到,他就降了。
没有打仗。
没有流血。
钟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烽火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官服猎猎作响。阿㤍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咬着。
“师父。”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骗人。”阿㤍把糖葫芦递过来,“你吃一口,吃了就开心了。”
钟曜低下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里面的山楂红得透亮。
他咬了一口。
甜的。
然后是酸的。
“好吃吗?”阿㤍问。
“好吃。”
“那你还走不走?”
钟曜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之前说,等事做完了就走。”阿㤍看着他,“现在事做完了吗?”
钟曜沉默了很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钟曜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