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茅草屋内,气氛凝滞。
一碗热气腾腾、但几乎看不到油花、只飘着几片野菜和零星鱼肉的粗陶碗,被铭晴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了莫云熙面前。
莫云熙垂眸,冰蓝色的目光在那碗清可见底的汤上停留了一瞬,并未饮用,也未置一词。她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棚屋。绯烬立刻举伞跟上。
直到离开那片破败的聚居区,重新走入相对开阔的林间,绯烬才仿佛松了口气般,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娇嗔与对周遭环境毫不掩饰的嫌弃:
“主人,这青森境也未免太破落了!王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莫云熙步履未停,声音清冷如常,点出关键:
“青森境,本就如履薄冰。百姓困苦,权贵盘剥,赖以生存的林地脆弱。这场天灾,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话语里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里的苦难,并非一日之寒。
绯烬眨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主人,玄黎哥哥去了这么久,是直接去周边各境‘借’粮了吗?”
“不全是。” 云熙淡然道,“我让他,先去助南域域主统筹域内救援,并以我的名义,调动四域的人。”
“诶?” 绯烬有些意外,随即小脸上露出恍然与更深的不屑,“主人您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先给那废物一个机会,看她能不能支棱起来?” 她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要我说,根本就是白费功夫!那南域域主的名号,在其他三域眼里,怕是跟这林子里随便一块烂木头没什么区别!谁会在意一块烂木头的死活?”
她顿了顿,粉眸中闪过讥诮的光芒,继续说道:“更何况,就算是在南域内部,那些个肥得流油的权贵们,哪个不是紧紧捂着自己的粮仓? 指望他们开仓放粮,救济这些‘贱民’?哼,哪次天灾不是这样! 他们宁愿粮食烂在库里,也不会多看一眼路边饿死的骨头!我看王艳这趟,域外碰壁是必然,域内嘛……怕是也要看尽那些人的嘴脸,纯粹是去受气的!”
“玄黎迟迟未归,” 云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早已料定的淡漠,“域内无援,域外无声,便是答案。”
绯烬的预测,几乎就是现实。寻求外援之路看似已断,域内自救亦是困难重重。
绯烬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就知道这些人都指望不上。主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还要接着收拾这些烂摊子”
莫云熙静立原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星辰殿弟子无数,若真要全力施为,调动资源,以雷霆之势平息这南域一隅的灾荒,并非不可能。就在方才一瞬,她意念微动,已与遥远东域建立了联系,一道无声的命令即将跨越虚空,直达星辰殿——
然而,就在那指令即将完整发出的电光火石间——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铃音,自她腕间那枚古朴的铃铛中漾出。并非实际声响,而是一种直抵神魄的警示。
云熙那万年不变的眼眸,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即将发出的命令骤然中止。
下一刻,她的意识已被拉入一片玄妙之境。无垠的黑暗,点缀着万千星辰,明灭闪烁。她的目光,投向南域对应的那片星域。黯淡,死寂,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晦暗之中,却有几颗星辰,倔强地闪烁着微弱却不肯屈服的光芒。
她“看到”若此刻星辰殿力量大规模介入,灾荒固然能迅速缓解,但这片土地将失去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最后动力。
那几颗本应在磨砺中愈发璀璨的命星,将会失去成长的土壤,它们的光芒或将永远黯淡下去。外力的过度干预,会扼杀本土生机的萌芽。
南域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于死境中涅槃的契机与人。
瞬息之间,意识回归。
云熙依旧静立林间,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主人?”绯烬敏锐地察觉到主人那一瞬间极其微妙的凝滞。
云熙并未解释,只是淡淡开口,推翻了前一刻的意图:“星辰殿,暂不调动。”
绯烬粉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完全不明白为何主人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她对云熙有着绝对的信任与服从。
“是,主人”
林间的寂静再次将两人笼罩,只留下身后那片在苦难中挣扎的土地,以及那几颗在命运星空中,尚在微弱闪烁、等待燎原的星火。
同时,她也准备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不仅是因为命运的“关注”,她对这些孩子本身,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奇。
收到主人不再进一步干涉的命令后,玄黎便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云熙身边。若非主人明确指令,玄黎是万万不愿离开主人身旁一刻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这日,莫云熙静立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远远望着汹涌浑浊的溪流
溪流边,以闫辞和铭晴为首的几个少年,站在冰冷的泥浆与湍急的水流中,正奋力拖拽着一张渔网。网中,几条不算肥硕的银鳞鱼正拼命甩尾挣扎,溅起浑浊的水花
“加把劲!快拉上来了!” 闫辞低吼着,铭晴在他身侧,小脸冻得发青,却也死死抓着网绳不肯松手。尘织和其他几个少年则在后面吭哧吭哧地使劲,一个个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兽。
不等他们将这沉重的希望彻底拖上岸,五六个外门弟子气势汹汹地围堵上来。
“嗬!收获不错嘛?”为首的三角眼弟子目光扫过网中的鱼,如同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宗门溪流里的鱼,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储备粮’随便捕捞了?识相点,把鱼留下,然后赶紧滚蛋!别污了我们的眼!”
闫辞死死抓住冰冷的绳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眼神闪烁着绝不后退的凶光。“这鱼!是我们自己下水捕的!宗门没有规定我们不能捕鱼!”。
当然没有这个规定,否则他们这些人就只能等死了
“你们的命,值几条鱼?给我抢!”
他身后两个弟子立刻狞笑着上前,掌心运起微薄的灵力,就要强行抢夺。
“滚开!”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弟子,灵力与凡躯有着天堑之别,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救命粮”被夺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角眼弟子被他这反抗的姿态彻底激怒,自觉颜面受损。虽然他修为低微,灵力驳杂不纯,但对付这群人已是绰绰有余。
“青藤!”他低喝一声,青绿色藤蔓凭空出现,恶狠狠地缠向闫辞的四肢和脖颈!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冰冷的灵压瞬间笼罩下来!闫辞瞳孔骤缩,想要躲避,但那青藤速度极快,根本避无可避!
“辞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尘织再一次义无反顾地试图用自己的后背,为闫辞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也就在这一瞬——
“叮铃……”
一声清越空灵、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与喧嚣的铃音,自高坡上莫云熙腕间那枚古朴无华的铃铛中,悄然漾开。
伴随着这净化心灵的铃响,一面散发着凛冽刺骨寒气的玄冰之墙,毫无征兆地凭空凝结在闫辞和尘织面前面上海量的冰晶自主生灭,寒气缭绕,仿佛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砰砰砰砰——!”
那足以让普通凡人筋骨断裂的木系灵力,在这绝对寒冷防御面前,如同鸡蛋撞上了万年玄铁,连一丝最细微的冰屑都未能溅起,迅速湮灭于潮湿的空气之中!
冰墙之后,尘织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呆立原地,毫发无伤。闫辞猛地从死亡的窒息感中挣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劫后余生的剧烈心悸与深深敬畏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慑了所有人!
三角眼弟子及其同伴脸上的狞笑和倨傲瞬间冻结,随即化为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坡地上,莫云熙依旧静立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在她身侧稍后,玄黎长身而立,手中还握着一卷摊开的古朴书卷,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处的动静。
而绯烬,则是毫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粉色的眸子流转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戏的兴味:
“哈哈哈,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群废物?”
在绯烬银铃般的嘲笑声中,弟子逃入密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溪边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闫辞等人目光无比复杂地望向高坡上那抹白色的身影。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绝对力量的深深敬畏,
就在这时,“叮铃……”
清越的铃音再次轻轻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柔和,仿佛雪山之巅融化的清泉,潺潺流淌过心田,带着一种安抚心神、牵引命运的奇异韵律。
云熙虚虚向旁边岩石缝隙中一引,一株因连日风雨摧残而近乎完全枯败的白色小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摄起,如同羽毛般落入她素白的掌心。
“叮铃……” 铃音随之发出愉悦般的轻颤,柔和而磅礴、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力量,随着这清澈的铃声,如同温暖的春水,汩汩流入那枯败花朵的每一寸纤维。
奇迹,在她掌心静静绽放。干瘪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蜷曲枯黄的颜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饱满、莹润,呈现出一种圣洁无瑕的玉白色光泽,仿佛由最上等的灵玉精心雕琢而成。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那洁白的花心深处,一丝冰蓝色光晕悄然生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其中缓缓流转、呼吸、闪烁。
整朵花彻底焕发了新生,在灰暗压抑的雨幕背景中,独自散发着脆弱却又无比坚韧、圣洁的光辉,仿佛凝聚了整个世界的希望于一蕊。
她托着这朵小花,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光,目光逐一扫过下方溪边每一个少年。她的声音清冷,穿透渐渐又起的雨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
“我可以帮助各位打通灵脉。”
短短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所有少年心中轰然炸响,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通灵脉!
这是他们这些自幼便被刻上“废料”、“储备粮”烙印,连在最荒诞的梦境中都不敢幻想的事情!
巨大的震惊与几乎将人淹没的狂喜之后。
云熙继续开口,平静得在陈述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不过,过程会很痛苦,像把骨头一根根敲碎再接起来那么疼,若意外出现,经脉全毁。”
那朵仿佛拥有自己心跳的小花,轻飘飘地飞离她的掌心,稳稳地悬浮在众人面前的虚空中,柔和而坚定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充满渴望的脸庞。
“选不选,在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要是愿意,就拿起你们面前的花。要是害怕,那就当今天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就行了。”
连时间都似乎停滞。只有那朵悬浮的白色小花,在无声地散发着诱惑与警告并存的光芒。
然而,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愿意!”
闫辞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
一把紧紧握住了那悬浮的花朵!花茎触手冰凉,那丝冰蓝光晕仿佛瞬间被激活,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顺着他的指尖脉络,微微一颤,旋即隐没。
紧接着,铭晴也抬起了头,清澈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稳稳地握住了花朵。
“辞辞去哪!我就去哪!”尘织小脸还带着刚才惊吓后的余悸,但几乎是贪婪地抱住了那朵花,仿佛抱住的是整个世界的光。
其他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对力量最原始、最炽热的渴望!是目睹同伴一次次濒死、自身一次次无力后,想要变强、想要守护的迫切!是他们一无所有、退无可退后,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时间他们都义无反顾地,将手伸向了那朵象征着极致的痛苦与无尽机遇的白色小花,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同逐光者扑向唯一的火源。
当最后一只手,坚定地触碰到的瞬间
“叮——!”
铃音陡然变得高亢、清越、悠远!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激烈回荡、共鸣!
随即,花朵本身化作无数点柔和却内蕴凛冽气息,在空中略一盘旋,便分成数股清晰的光流,分别精准地没入了每个人的眉心之处!
光粒入体的刹那——
“呃啊——!”
“嗬——!”
“啊!!!”
难以想象的、超越言语所能描述的剧烈痛苦,瞬间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席卷了每一个人!
仿佛有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在他们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纤细的经脉、甚至是更深层的骨髓中,疯狂地穿刺、搅动、撕裂!又像是被瞬间抛入了极北的万载冰渊!
这极寒与极热的感觉并非交替,而是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残酷的刑具,疯狂地撕扯、锤炼、重塑着他们的经脉与近乎崩溃的意志!
闫辞猛地双膝跪倒在地,沉重的撞击声淹没在泥泞中。他双手死死抠入冰冷粘稠的泥浆之中,鲜血与黑黄的泥水混合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破旧单薄的衣衫,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微弱的白气。
铭晴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清秀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混合着雨水和汗水,在她沾满泥污的小脸上疯狂冲刷出两道痕迹。但她倔强地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示弱的哭喊,只有剧烈颤抖的、瘦弱的肩膀。
尘织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却凭借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人毅力,他竟也死死撑着,没有在这滔天的痛苦面前,放弃那刚刚抓住的希望之光。
所有的少年都东倒西歪地在冰冷的泥泞中痛苦地挣扎、翻滚,场面凄惨得令人不忍目睹。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嘶吼、无意识的呜咽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残酷的蜕变乐章。
然而,却无人放弃!无人后悔!因为他们已经一无所有,便也无所畏惧!这撕心裂肺、脱胎换骨般的非人痛楚,是他们抓住那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必须经历的第一次,也是最残酷、最彻底的一次生命淬炼!
云熙静立高坡,腕间的古朴铃铛发出持续鸣响。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年轻身影们。
她给了他们自主选择命运的权利,也毫不留情地给予了最残酷、最直接的试炼。
“各位,别让我白白浪费我的灵力”
作者剩下的还没改过来
作者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