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境的湿气浓稠如浆,沉甸甸地吸附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带着腐朽植物的腥甜。
参天古木的虬枝盘错,将本就熹微的天光撕扯得支离破碎,投下深潭般幽暗冰冷的浓影。
蓝眸女子倚在一株湿滑的老树旁,眼帘半垂,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疏淡的阴影。她意兴阑珊地抬起手,指尖随意地在虚空一点
“啵”,空间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又瞬间弥合
“呵,溜得倒快。”她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主人!”一道粉色的身影如雀鸟般轻巧地落在莫云熙身侧,带来一丝鲜活的气息。腰间赤色长鞭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
“风玄濒死,气息彻底散了,像是融进烂泥里,完全感受不到”她嫌恶地皱了皱挺翘的鼻子,顺手屈指一弹,一颗火星精准地落在试图沾过来的湿气藤蔓上,“嗤啦”一声将其烧成一小撮焦黑的粉末。
“主人,四方结界已成。只要风玄踏出闽风谷一步,其魔气必如暗夜萤火,无所遁形。”温润男子微微躬身,手中白玉伞流转着月华般清冷柔和的光晕,将他周身护得滴水不沾,纤尘不染。
伞面不着痕迹地倾斜,那片无尘的柔光便悄然将莫云熙也拢入其中。莫云熙没有动,连眼神都未偏移半分,盯着手中的铃铛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东西
“叮铃~”莫云熙腕间那枚古朴的铃铛发出一声清泠的低吟。一块布满滑腻青苔的木牌,“啪嗒”一声掉在她干净得近乎不染尘埃的掌心。
她目光甚至未曾在上面停留一瞬,手腕一翻,信手将其抛落。
“噫——!”绯烬敏捷地旋身避开,随即用两根手指的指甲尖,极其嫌弃地拈起牌子上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边角。
小脸皱成一团,粉眸里是赤裸裸的厌恶,“主人!这长满绿毛的丑玩意儿您怎么还留着呀!腥臭死了!快扔了它吧,脏!”她手臂伸得笔直,踮着脚尖,仿佛那牌子是剧毒之物
“主人~”
绯烬手腕一抖,木牌精准地飞向玄黎脚边的泥坑,玄黎袍角微动,不着痕迹地避开溅起的泥点,瞄见少女双臂环抱胸前,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的狡黠,露出淡淡的纵容
少女凑近莫云熙,指尖极其自然地轻轻勾了勾主人垂落的袖口,粉眸亮晶晶地望向莫云熙平静的侧脸,语气带着一种撒娇式的危险期待
“等风玄无用后,让我把它烧得灰飞烟灭吧?就它?也配骂我?哼!要不是为了留它做饵,我一鞭子下去——”她做了个极其干脆利落的抽鞭手势,音调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锐气,“保证让它当场炸成一朵最亮的烟花,哪还有气来骂我”
莫云熙依旧半垂着眼帘,任由那点微小的牵扯力落在袖口,指尖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空间铃铛。“随你。”
“现在,让我们去见见‘老朋友’吧。”她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幽林深处,靴尖踏上湿软的腐叶层,悄无声息。
绯烬立刻松开袖口,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轻巧跟上,小嘴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切~ 这穷山沟里的老垃圾,算什么老朋友嘛?顶多是个欠钱不还、等着被清算的赖皮!”
玄黎手中伞柄优雅地旋过半圈。周遭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漾开波纹。
唰!三人已置身于一间歪斜欲倒、几乎被厚重墨苔藓彻底吞噬的茅屋前。浓重刺鼻的霉味如同粘稠的毒雾般汹涌扑来。
洁白的伞光第一时间无声而坚定地扩张,将三人周身护得密不透风,连脚下的那片泥泞都瞬间变得干燥洁净。
“嚯——!”绯烬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用手在鼻尖前用力扇动,灵动的大眼睛却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上下打量着那摇摇欲坠的屋顶
“哟——!林~老~头~”她拖长了调子,声音甜脆得像山泉,却字字带着扎人的刺,“您老这屋顶活像苔藓豪华培养基!”粉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晚上躺里面,怕不是能听自然交响乐,可真会享受”
一个佝偻的身影踉跄着从门里滚爬出来,看清来人,尤其是绯烬那张带着明媚笑容却让他心惊肉跳的脸,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泥地里瘫去。
“恩…恩人!绯…绯烬姑娘!”看着这张甜美的脸他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您…您几位金枝玉叶...小老儿…小老儿罪该万死,来这小老儿……没法招待”
莫云熙目光淡漠地略过破败的茅屋,无喜无悲。“林谷主,此行处理些琐事,需暂居于此。你欠的人情,以此处落脚抵消。”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使…使不得啊!恩人!万万使不得!”
林老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破裤,声音凄惶绝望,“恩人大恩难报,小老儿万死不辞……这…这破屋子怎敢…怎敢让恩人落脚…” 他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诶——?”绯烬身形一晃,如轻烟般“飘”到他面前,微微歪着头,脸上绽开一个甜美得近乎无辜的笑容,声音清脆如铃:“老爷爷,您说什么?您怕不是年纪大了耳背?还是觉得主人说话不算数?”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他沾满泥浆的眼前晃了晃,粉眸中那甜美的笑意瞬间褪去,只余下冰封般的锐利与不耐
“再敢啰嗦半个字…是想现在就尝尝‘万死’的滋味吗?”
她又瞬间变脸,笑容甜美依旧,用脚尖极其嫌弃地踢了踢旁边湿滑长满厚苔的墙壁
“再说了~就凭您那‘万死不辞’怕是连只稍大点的山老鼠都打不过?”她故作无奈地摊开手,耸耸肩,“安心啦~我们都不嫌弃,您就别在这儿哭嚎卖惨,演给谁看呢?”
那位持伞的陌生公子上前半步,动作优雅,虚扶住林老根颤抖欲坠的手臂。“谷主不必多虑,主人言出必践,烦请安排一处安静干燥之处即可”声音温和依旧,却不容反驳
林老根豆大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泥水滚落。干燥?在这连呼吸都带着水腥霉烂的地方?安静?在这无时无刻都有吼叫的深林?
他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乞求地望向这位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陌生公子,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公…公子… 真…真没有一处干爽地啊…只…只有北边有…勉强可以算…算得上干爽…”
玄黎目光转向莫云熙,见她微微颔首,便温声道:“不用,这里即可。”手上微一用力,稳稳扶住林老根几乎瘫软的身体,阻止了他再次磕头。
林老根刚松半口气,脸上挤出比哭还扭曲的笑容,挣脱玄黎,手脚并用地扑爬到莫云熙,被玄黎拦在脚边三尺之地,声音凄厉得破了音:“恩人!求您再开开恩呀!…再看看幕落那苦命的丫头吧!她…她的眼睛…如今只能看见一片死寂的灰白…跟全瞎了没两样啊…求您再救救她!求您了!”
“呵!”绯烬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指尖“噗”地窜起一朵散发着恐怖高温的赤色火焰,将周遭潮湿的空气都灼烤得微微扭曲。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朵足以焚金融铁的赤焰,看向林老根,脸上笑容甜美得近乎残忍
“老头儿~ 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啊?”赤焰在她指尖灵巧地跳跃,“前几年那笔烂账的窟窿还没填上,又开始窥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那小丫头……哼,也配劳动主人为她再费一次心?”
她微微俯身,凑近面无人色的林老根,吐气轻柔,声音甜腻如蜜糖
“要不…我发发善心‘帮’她一把?送她张直达轮回的快车票~眼睛定变得又亮又水灵!这买卖够划算吧?”
林老根被这“善心”吓得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
莫云熙并未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几不可查地屈弹了一下。绯烬手中那朵危险赤焰“噗”地应声而灭,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她的目光穿透茅屋腐朽的墙壁和重重湿冷的雾气,精准地投向谷中某个角落。淡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去的。”
绯烬“哼”了一声,小脸气鼓鼓地别开,转身几步走到屋内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凳前,也不嫌脏,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脚的脚尖不耐烦地点着潮湿发霉的地面。粉眸锐利如刀,冷冷扫视着:四处漏风的破壁、肆意蔓延的霉斑与污渍、角落里厚厚的蛛网…
“这鬼地方…”她内心烦躁翻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危险的节奏,“等这老东西滚蛋,我立刻!把该死的湿气、恶心的霉斑、碍眼的蛇虫鼠蚁…统统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她对着空气虚虚一握拳,粉眸中燃起不容置疑的坚决,“主人落脚的地方,就算是个破山洞,也必须清清爽爽,舒心顺意!”
她突然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东墙根那片粘稠阴影,腰间的赤鞭发出一声低沉而危险的颤鸣,赤羽流苏无风自动,灼热的红芒在鞭身上一闪而逝。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带着凛冽杀意的弧度,无声的意念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向阴影
“呵,好好等着我们的款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