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们常常用夏天和风比喻记忆里难忘的永远，而徐栀却想用四季来形容周或醒。

他们在秋天相遇，又在夏天离别。

－

初三那年，背不完的数学物理公式和看不懂的方程式与英语单词在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组合。

徐栀看着黑板上老师写了一大片的题目，合着夏天的热流叫她晕晕乎乎。讲台上老师眼尖，一眼就看见昏昏欲睡的徐栀，尖声喊着她的名字。

“徐栀！站到后面去！”

她猛地一激灵，桌子往前动了动，直直撞在前桌的后背，少年轻呼一声，徐栀小声地说了句抱歉，然后拿着书乖乖地站到后面。

前桌的少年名叫周或醒，人如其名，有一股不服输的傲劲，像冬日里挺拔的松树，有时又像夏日的一抹列阳。虽然名字听上去不怎么好惹，但是熟悉周或醒的都知道，他人很好。

一节课就这样慢慢过去，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还拖延了几分钟才慢悠悠夹着书走了出去。徐栀赶忙跑到座位上，捶了捶腿面。

周或醒“怎么睡着了呀？”

他笑了笑，眉眼很是温柔。

徐栀愣了愣神，摆摆手，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徐栀“没事，就是突然困了，刚刚不好意思啊。”

周或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课间很短，这才下午第一节，下节课的老师已经踩着点走了进来，周或醒转过身，把课本从位兜里拿了出来。

讲台上老师又拿了一堆试卷，班里同学不由得感慨万千，初三的上个学期，他们还在拼命赶课，这个学期又在拼命复习。

课代表走到讲台上把卷子发了下来，老师让另外一个人去办公室拿杯子。卷子发完以后，老师把凳子拉开，一屁股坐在上面。

“这节不讲题目，我们做卷子，下课不收，能写多少写多少。”

徐栀看着摊开的试卷上一大篇数字与图形，拧紧了眉头。草稿纸摆在试卷旁边，徐栀拿笔在上面认真地演算。

从操场向上望，能看见窗子里面，是奋笔疾书的少年少女，操场上的常青树依旧生机盎然。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徐栀从第一页做到第二页，拿铅笔和尺子在图上画着辅助线。

手一抖，那条线歪得可爱。她又去拿橡皮，但今天可能就是有点水逆吧，那可恶的橡皮顺着桌子往地下掉了下去。

她本想弯腰去捡，弓下身子后发现橡皮掉在前面。徐栀默默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或醒的后背。

徐栀“周或醒。”

徐栀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沉浸在题海中的少年慢慢回神，他侧过头，视线与徐栀对上。徐栀本就微微往前靠了靠，而少年此刻也将身子往后倾了倾，徐栀的鼻尖快要碰到他的下颌。

她往后退了退，耳后慢慢红了。

周或醒“嗯？”

周或醒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徐栀“我橡皮掉你脚下了，帮我捡一下。”

周或醒“哦，好。”

他弯腰手往下一伸就够到了那块橡皮，周或醒重新坐好，把橡皮递了过去。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且皮肤也很白。徐栀看着这只手，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满，为什么她没有这么好看的手啊。

虽是这样想，但面色依旧如常。

徐栀“多谢。”

周或醒点点头，然后转过头去。

徐栀看着他，心里却也生出许多想法。思路被打断，她也没心情再写那张试卷，索性就拿笔在试卷上勾勒描线，她和周或野认识快三年了，毕竟当了三年的前后座。

初一的时候，徐栀的成绩还算可以，一直都在上游，初二那年开始有了分水岭，她的理科成绩变得摇摆不定。

而周或醒，却是年级里雷打不动的前五。

毫无疑问，班里也是第一。

对于这类超级学霸，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们的大脑构造是不是和自己不一样，不然为什么每次考试都考那么好。

她一直都挺崇拜周或醒的，学霸嘛，真的是叫人怨恨不起来，毕竟自己没人家聪明。

学校里暗恋周或醒的人倒是不少，明面上都不怎么表现，暗戳戳地成小集体说学校里有哪些帅哥美女。

今年毕竟初三嘛，心思也都收了不少。

徐栀想着想着忽然停笔，她低头看着试卷上的图案，竟是周或野的Q版画，虽然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徐栀却知道，她画的是周或醒。

真奇怪，她怎么会画他呢。

徐栀拿起橡皮，恶狠狠地把上面的画擦了个一干二净。

下课铃如期而至，班里已经有人在课上写完试卷，学霸们聚到一起开始讨论题目。周或醒身边围了一圈人。

迷妹加学霸，真是绝配好吧。虽然已经有点阻碍了她想要出去的脚步。

徐栀“麻烦让一下，谢谢啦。”

她连忙逃出包围，看着人群中央的周或醒，默默低着头走出教室。

周或醒听见徐栀的声音，朝她看去，但少女只留下匆匆的背影，叫他捉也捉不住。

周或醒“这道题，连接BD，做一条辅助线，然后再套一个小结论。”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徐栀把水龙头拧开，一股凉水在她手心流淌，原先的烦闷似乎一扫而空，距离上学还有很长时间，下午有大课间，徐栀把手放在兜里，沿着操场的跑道慢慢移动。

碰到老班，她还得说一声老师好，老班笑了笑，转身背着手走了。

“徐栀！你等等我！”

突然被人喊住，徐栀下意识找那个人，身后一个女生走过来挽住她的手，一脸的八卦样。

这人是班里的万事通，人如其外号，不仅八卦而且消息灵通。见她这么兴奋，徐栀也来了兴致。

徐栀“又怎么了？”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万事通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徐栀一脸惊讶，好家伙，真吃到瓜了。

瓜就是，隔壁班一男生早恋被抓了，教导主任给他父母打电话，男生给主任甩了个脸子。

“我跟你说，没想到那男生那么勇，还得是在别的班，在我们班，老班不得气炸了。”

才十五六岁的时候，都想当个为爱冲锋的勇士，徐栀倒是没这个想法，在她看来，能考上理想的高中就成。

况且顶撞尊长，那人三观还不太正。

万事通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看着徐栀，询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徐栀懵了，这话题怎么就来到她身上了。

“说嘛说嘛，到底有没有！”

她本想直接说句没有，但是脑海里却下意识出现那个坐在前桌的少年。是周或醒啊，徐栀不知道自己对周或醒是怎么了，今天竟然这么在意他，真奇怪。

徐栀“没有，我还要上高中呢。”

徐栀否认，万事通哦拉了好长一声，她显然不信。不信也没办法，徐栀只求别再给她传出个谣言。

伴着上课铃，回到教室的徐栀也收心学习。

每个周末，徐栀会找周或醒学习。这是某天徐栀去图书馆碰见他以后，他提出来的。

徐栀虽然疑惑，但他毕竟是个学霸，有学霸带着学习，成绩定是能上几分。

她穿着蓝色短袖，配牛仔短裤，看见周或醒在路口那里，慢慢靠近他。

少年左耳插着耳机，右边便耷拉着耳机线，他今天也穿着一件蓝色上衣，微微抬眸，就看见徐栀。

徐栀“久等了。”

周或醒“没事，我也刚到。”

周或醒把左耳的耳机摘下，将线缠绕好装进口袋，起身往图书馆走。

周或醒“走了，跟上。”

徐栀还发了一会儿呆，他已经大步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周或醒喊着徐栀，嘴角上扬。

徐栀“噢噢，来了！”

她连忙紧跟他身后。

进到图书馆，徐栀心里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看着一排排摆放整齐的书本，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各类书籍都望向她，似乎在朝她挥手。

周或醒走在前面，他目光扫过周围，修长的手指夹了几本资料，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徐栀，从一排书里拿了本摄影图集。

徐栀背着包轻手轻脚，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拿出作业，看着周或醒。

徐栀“今天讲物理吗还是讲数学啊？”

周或醒把书放好以后，淡淡开口。

周或醒“都可以，先写题。”

成吧，徐栀从几本理科书里挑出物理，翻开第十七页，手里拿好笔，默默趴在一旁做题。

周或醒三下五除二地把一本习题册打开写了几笔，然后把那本摄影图集拿在手中。

沙沙的写字声与翻页声在两人之间传开，徐栀忽然看着一道题犯了难，她左看看右看看，却还是不明白。

又悄悄看了看周或野。

他正在欣赏风景照。

徐栀想起周或醒曾随口一提，说他想周游世界，想去西藏看雪山，想去冰岛看海，想在太阳升起之前拍下半个太阳，想去拥抱风。

她从来没想过，周或醒也会有着文艺的浪漫。

许是徐栀的视线太过强烈，周或醒慢慢抬起头。

周或醒“哪一道不会呀？”

有点像骗小孩的样子。

徐栀“这一道。”

她用食指点了点十二题。

周或醒接过题目，学霸的气质顿时外露。徐栀觉得他身上似乎闪着大佬的光芒，越是这样想，她就越觉得与周或醒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沟壑。

周或醒“好了，你先看题，我给你讲。”

他把题目重新放回徐栀面前，后者聚精凝神地听着。

周或醒“这是并联的电路图，你先把电压表挡住，然后看……”

徐栀一边操作一边听他讲。

第一遍，没懂。

徐栀“周或醒，我还是有点不太懂。”

身旁的少年脸上不见恼意，他点点头，然后慢慢凑近一些，从徐栀手边拿起一支铅笔。

周或醒“没关系，我再讲一遍。”

周或醒“你好好听，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他用铅笔把电流方向与那几个空的地方该填什么都列出可能性来，徐栀紧紧盯着他的笔。

从电源正极走，再经过电流表，再遇见一个开关，到了并联电路支路。

但是那里是空下要选填的地方，徐栀又叹了口气。周或醒看着徐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或醒“慢慢来，你不要着急。”

他眸色如洗过的夜空，平静又给人以无声的安全感，周或醒看着她的眼神里显示出一种情感。

徐栀忽然看懂。

他在透过眼神说：我相信你。

徐栀“嗯。”

讲完第三遍以后，徐栀豁然开朗。

她把答案选出来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刚要写下一题的时候，却发现周或醒在看她。

徐栀心里生出一种自卑。

她弱弱开口。

徐栀“周或醒，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笨啊？”

周或醒“会。”

他答得很快。

徐栀低下头，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周或醒“但是你会变聪明的。”

周或醒正了正神色，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周或醒“徐栀，我们每一个人原本都像个笨蛋，只是因为一点一点地积累经验和知识，才慢慢充实自己。”

周或醒“所以你不要放弃，要为自己的目标去努力啊。”

听到周或醒这么说，徐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感性，差点被他说哭。本来自己就没有什么理性思维，可是原本以为他也会嫌弃自己，没想到周或醒会跟她说这么一番话。

她破涕而笑。

徐栀“知道了啦。”

徐栀“那你以后不能说我笨啊。”

周或醒敛下刚刚的严肃，轻轻咳了一声。

周或醒“再说吧。”

说罢，视线重新回到图集上。

……想捶他。

返校的那一周，有考试等着他们。

徐栀把作业放在左上角，拿着英语书站在位置上背诵。早自习英语，老师喜好站着背，美名其曰怕犯瞌睡。

徐栀觉得这很有用。

夏天昼长，天亮的早，徐栀往学校走的时候特意提前半小时，为的是能追一追那日出。

庆幸，她追到了。

于是今天的早自习，徐栀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书上说，人们总怀念转瞬即逝的美好，徐栀想这是对的。

黑板的右上角写着大大的倒计时。

班里的背诵声大了起来，他们争分夺秒，似乎像在这夏季的炙热中划破热浪。墙上挂着的钟表转着圈，秒针跑的太快，时针走的太慢。

似乎在每年这个季节，都要有人感慨时间太快。

周或醒“徐栀，后天下午考完试以后能在校门口等一下我吗？”

徐栀还没来及英语书放下，周或醒忽然开口，她一脸疑惑。

徐栀“噢，好。”

……

周二那天挺煎熬的，上午语文数数学，下午物理地理生物，反正她喜欢的不喜欢都凑在一起了。徐栀把卷子写完以后慢慢检查了两遍，时间也差不多了，老师开始收卷。

回去的时候跟周或醒在QQ上对了个答案，反正也知道了自己考的挺拉跨的。

都说考完再对答案没什么用，但是却还是有人喜欢这么做。

周三考英语政治历史化学。

下午五点，把卷子一交，徐栀和其他学生一样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忽然想起周或醒说的话，徐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周或醒“徐栀！”

她抬头，看见周或醒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徐栀“啊，怎、怎么了?”

周或醒从书包里拿出一小沓笔记本递给了徐栀，徐栀赶忙接住，她翻开看了看，都是复习的笔记。

徐栀“谢谢你啊，真不愧是我醒哥。”

少年摆摆手，慢慢把书包拉链拉上，双肩一提，书包重新趴在后背。

周或醒“这次考完试，可能也只在学校上两周学就要放假备战中考了。”

被周或醒这么一提醒，徐栀才恍然发现，她原来快要离开学校了吗——

徐情绪有些低落，但很快她又重新笑了笑，装作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给了周或醒一拳。

徐栀“以后就见不到了啊，你不用再教我这个笨蛋了。”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徐栀先把话题捡起。

徐栀“没事嘛，有事QQ联系。”

徐栀“高中不会的，我也问你这个学霸了啊。”

周或醒愣了一下，才慢慢回话。

周或醒“好，随时欢迎你找我。”

也没什么能说的了，徐栀跟周或醒说了句拜拜就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的周或醒看着徐栀走远才迈步。

这时间吧，才说叫它慢一点，结果它就一溜烟地先跑了。两周的时光那样短暂，初三的学生们之间流露着淡淡的悲伤。

回想秋季，他们还都不熟，在一转眼，却又要离别了。

毕业证发的时候，同学们之间交换着彼此的照片，徐栀手里的照片也只剩下三张。她默默看向周或醒，心里纠结要不要去换照片。

“徐栀，换照片不？”

一个男生大大咧咧地开口，徐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有些抱歉地拒绝了。

徐栀“不好意思啊，我就一张了。”

“啊，那行。”

说罢，那人又走到别人身旁谈笑。

徐栀咬咬牙，走到周或醒面前。

徐栀“周或醒，给你一张我的照片。”

可恶啊可恶，居然说不出换照片。

周或醒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徐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向都很沉稳的他今天好像有点无措。

周或醒“那个，谢谢啊，我没带照片，可以收下吗？”

徐栀“收着，又不要你钱。”

徐栀硬气了一回。

周或醒笑了笑，又说了句谢谢。

……

拍毕业照的时候，班委们自主去把以前的老师们叫了过来，男生女生站成四排，徐栀站在台子上当第二排的。

她余光看了一眼周或醒，他站在她身后左边一个位置。

挺好的。

摄影师说了句看镜头，倒计时三、二、一。

“茄子！！”

他们笑的开怀，暗下却偷偷抹眼泪。

徐栀看着这校园，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

冬天跑操的时候，他们骂学校太坏，让他们大冷天跑步。平时，下课以后，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着关于自己或是学校的事。体育课上，与别的班打篮球的时候，总能听见班级里同学们的加油声。

他们说，时间过得好快。

离开学校的那天，校园里响彻他们的誓言。

“艰苦奋斗！考上高中！”

“不负努力！为学校争光！”

至于其他的，徐栀有些记不清了。

初三生们排成长长几队，老师们与初一初二的他们站在队伍两侧。

再见啦，我的十五岁。再见啦，我的初中。

徐栀被周或醒叫住了，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两人离得有些远，周或醒喊的有些大声。

他说：

周或醒“徐栀！中考加油！”

没忍住，一下子热泪盈眶。

徐栀用力地挥了挥手，周或醒的身影融入人群之中，她忽地笑了。

什么时候，她开始分不清。

分不清数学与物理，哪一个更难。

分不清语文和政治，哪一个难背。

分不清初中和高中，哪一个才更难忘。

或许是初中罢，虽然都说高中才让人难忘。

哦，对了。

她也已经分不清，她和周或醒，是友情，还是错过的难言喜欢。

但是，现在也无所谓了。

因为她已经跟初中划上了句号。

徐栀“周或醒，你也要前程似锦。”

都说，有缘自会相见。

大抵是他们没有什么缘，那一面，在他们正青春的年岁，成了最后一面。

后来，成年后的徐栀当了一名摄影师。

她去内蒙古采光，广阔无垠的大草原，风在追逐她的身影，自由在咆哮着冲向徐栀的心灵。

她抬眼望向远方，马儿们成群在草场驰骋。

手将镜头盖片取下，轻轻按下快门，这一刻，被记录在她的相机里。

徐栀把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入镜了。她看清那人的样貌后，手指轻轻拂过光面的相片。

照片里的他，双臂张开，感受着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的热风，他的发丝被风吹起，风衣外套的衣角也扬起。

那样自由与惬意。

周或醒。

为什么要将他比作四季呢，这是徐栀一点小心思。她和他共度三个四季。春风与冬阳、夏风与秋红，都是那个叫做周或醒的少年陪她。

事实上，分道扬镳的那天以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

再次见他，已是万幸。

那个少年的笑容使那枯木成花，岁月倒流，指缝再不流沙，将她平淡的青春变得明媚。

那张照片，似乎成了一种证明。

徐栀捉住了四季的影子。

—完—

【巴黎春天，徐栀一个人漫步街头。】

【有人回头，替她拍下照片。】

捉住四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