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烈,琴声潇潇,是谁家儿郎大雪中迷茫,初衷渐渐遗忘。
京城的雪,没有哪一年似今年这般冷冽。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哆嗦地走在雪地里,四处观望。
忽然看见不远处冒出火光,寒风一吹,愈有涨大之势。
打更人心生奇怪,颤颤巍巍地跑过去。“起火了!起火了!”
锣声震天响。
一声又一声,短暂,急促。
入睡的人被锣声吵醒,听到起火后,都迅速地跑到大门外,手忙脚乱地取水灭火。
“好好一座安宁府怎么就着火了呢?!”
“来人啊!”
“快点快点!”
“大冷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嘘——”
“你们听!”
闻言,大家都安静下来,但手里的动作并未停下,反而更加快速了。
熊熊烈火之中,传出一道清冷的歌声。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琴声跃出精巧绝伦的雕花小窗,穿过冷清寂静的夜路,翻过安宁府高厚的围墙,从火光烛天中闯出,滑落进了风声里。
“怎么没人出来啊?安宁府的人是都被困在了里面吗?”一位半老徐娘发出疑问。
“不应该啊……”
“侯爷!侯爷!”男子大声哭喊着冲出人群,欲想冲进烈火之中,却被眼疾手快的旁人拦住了。
“你们放开我!我要进去救我家侯爷!”男子涕泪交加,即使脏了满面,此刻也是毫不在乎。
“这火势汹汹的,你如何救?”
“就算玉皇大帝来也救不了他了!”
琴声没停,依旧在风中摇晃。
一老者涨红了脸,闭上眼,捋着胡须,连连叹息。
男子“嘭”地一响声,跪在了三尺雪地里。
“侯爷!为什么?!”男子声音嘶哑,对着烈火大声质问。
忙碌奔波救火的人不断从男子眼前穿过。
安宁侯独坐在幽幽竹亭里,修长的手指缓缓拨弄着琴弦,同他清冷绝情的歌声在冷冽的风中翩翩起舞。火光映照着一张俊美无暇的脸。一滴苦涩的泪,跌落到了琴弦。
无人回应,男子耳边只充斥着百姓救火声,寒风呼呼声,以及风中哀怨的琴声。
“侯爷,此生与你相识我令狐昌从未悔过!”
男子拿衣袖用力的蹭掉了眼泪鼻涕,随即把手伸进了衣服里。
“与君相知,胜过生死。既然侯爷要寻死,那我也绝不苟活于世!”
男子铁骨铮铮,双眼目视前方的烈火,掏出怀里的匕首,猛地对着心脏刺了一刀,然后一个用力,深深地往里推,霎时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里。
“侯爷……我来寻你。”说完男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旁人都来不及阻止。整个安宁府都是冰的,唯有这一腔忠诚撒出的血,滚烫。
“死了。”老者探了探男子的呼吸。
安宁府起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宫里。
“皇上。”徐公公弯着老腰说道。
“火势怎么样了?灭了吗?”萧琰冷声问。
“已经派人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嗯。”萧琰捏了捏酒樽,“下去吧。”
徐公公弯腰作揖,“是,老奴告退。”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说书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讲道:“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似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忽而,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说书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晚的场景,身旁围满了听众。
“听说那安宁侯以前还是个名动京城的男舞姬呢!这好不容易做了侯爷,却落得如此下场。啧啧啧~”男子双手抱于胸前,不断感叹惋惜。
“诶,老头,你说这安宁侯为什么想不开要自杀啊?”男子挑眉问道。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老头伸手赶人,开始收拾东西。
“唉,这也太没趣了吧。”男子语气里全是不满,“每次都卡在关键时刻不讲,吊人胃口。”
“这你就不懂了,要是一下全都说出来,那何来的神秘感啊?”说书人大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
当世间最善舞的人死了,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漂泊的雪覆盖了城墙,连同舞者的爱恨嗔痴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