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秋:陶紫宜（13）会员加更

陶紫宜推开另一边的车门就要往下跳，手腕却被他攥住，稍一用力，她又被拉了回来，撞进他怀里。

汽车停在陶家门口，陶紫宜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虞昶轩坐在车里，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抬手碰了碰肩膀上的伤口。

隔着外套，都能咬出血，她还真是恨极了自己。

张妈正在洗菜，听见动静迎出来，只看见她家小姐脸色惨白，跌跌撞撞的回来，裙子下摆沾着几点暗红的印子，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快步上前想扶，却被陶紫宜避开了。

陶紫宜的声音哑得厉害，没多做解释，径直往楼上去，脚步慌乱，身后张妈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却像没听见，进了房间反手就“咔嗒”一声落了锁。

门扉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也隔绝了所有声响。

陶紫宜背靠着门上，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房间里还是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画架上支着半幅没画完的海棠，书桌上摊着外文报纸，一切都安稳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眼前，反复晃过的，是钱闻秋倒下去的样子。

那只方才还阻止她的手，不过片刻，就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了。

陶紫宜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渗进衣袖，湿了一大片。

她没有哭出声，牙齿死死咬着小臂，连哽咽都压在喉咙里，只发出极轻的、破碎的抽泣声。

陶紫宜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眼眶通红，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别的东西。

送走叶平君后，女校也在她的运作下，开始施工了，生意慢慢上手了，稿子也递了出去……她觉得自己很厉害，比上辈子聪明，比上辈子的自己要清醒，能一步步避开所有伤害，能护着想护的人。

可今天枪响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弱小。

在真正的强权和暴力面前，她那点先知先觉，那点商业盘算，那点纸上谈兵的时局分析，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甚至连冲上去，帮钱闻秋报仇的资本都没有。

拳头狠狠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陶紫宜收住眼泪，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那份她翻了无数遍的《新青年》特刊，“青年如初春，如朝日”那行字，被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从前看这句话，只觉得身上的血液，在沸腾，此刻再看时，却觉得这句话，似有千斤重。

她想，钱老师就是这样的“青年”吧，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早就知道有危险，可她还是做了。

陶紫宜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钱闻秋跟她说的话。

“这条路，总有人要走，走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当时她还不太懂，只当是普通的勉励，现在懂了。

这条路本来就是用人铺出来的，钱老师倒下了，可还有千千万万个和钱老师一样的人，在暗处，默默地做着和钱老师一样的事。

一个人倒下去，就有十个人、百个人站起来。

纵然只有星星之火，也终将燎遍荒原，烧彻长夜。

这个世界，不会只存在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