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国,渔郡,暮安镇,郑宅
大雨拍打着屋顶青色的瓦片,淅淅沥沥落了一整晚,灵堂白幡低垂,冷香绕梁,纸钱灰烬在风里打着旋,落在一口薄棺之前。
郑楚玉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入目是刺眼的素白,耳边是低低的呜咽,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冷香,她僵在原地,看着棺木中静静躺着的父亲,那是她早已入土、却在记忆里模糊了轮廓的父亲。
母亲在她降生时,便血崩而亡,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父亲撒手去后,她孤苦无依,在六岁时,被姨母,接到了魏府。
她贪恋姨母的疼宠,痴恋表哥那点遥不可及的温柔,为了攀附权贵、站稳脚跟,机关算尽,害人害己。伪造休书陷害小乔,被苏娥皇利用,偷换麦种,最后落得个沉水而死、尸骨寒凉的下场。
临死前的窒息与绝望,还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不是,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吗?
灵堂的风卷起白幡,拂过她鬓角。
郑楚玉跪在蒲团上,一身粗布孝衣,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像风中残枝。她望着父亲的灵位,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凉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旁的芳霓跪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女郎这般模样,心都碎了。她连忙伸手,轻轻扶住郑楚玉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哽咽,带着止不住的担忧。
“女郎,您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芳霓扶着她单薄的脊背,看向上面的牌位,主君一走,这郑宅就只剩女郎一个主子,她才六岁啊,往后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可怎么活下去?
#郑彦 “楚玉啊,你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你这般难过,定然也会伤心的”
眼前,这男人叫做郑彦,郑彦是郑楚玉的亲叔父,早些年分家出去,可此人性情懒惰,分了的那些田产都被他一一败光,这些年一直都在靠着父亲的救济,才没有饿死。
自她父亲一去,灵堂的白幡还未撤下,这人便已经登了门。他脸上没几分真悲戚,那双精于算计的眼里,满是贪婪。
郑楚玉的父亲,并非生来就是暮安镇的寻常商贾。
年轻时,他也曾是寒窗苦读、一朝登科的读书人,正经入仕,在朝中做过官,那时的郑家,也曾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风光过一段日子。
只可惜,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仕途如危楼。
烽烟四起,朝堂动荡,今日是忠臣,明日便可能是叛党,昨日还高朋满座,今日便可能树倒猢狲散。他不肯同流合污,不愿在乱局里踩着别人往上爬,更不愿为了自保,便昧着良心构陷同僚、依附奸佞。
乱世不容君子,庙堂不留直臣。
不过几番倾轧,一顶不大不小的罪名扣下来,罢官、贬斥、被逐。
昔日亲友避之不及,门庭日渐冷落,从前的风光,转眼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柄。
为了活下去,为了撑起这个家,他弃文从商,放下读书人的身段,踏足从前不屑一顾的商贾之道。走船、运货、算账、应酬,在市井风浪里摸爬滚打,一点点挣下这份家业。
她就是再蠢笨,也知这人心里藏着什么。
##郑楚玉 “叔父放心,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楚玉作为父亲的血脉,定然不会置叔父不顾的”
郑彦一怔,随即脸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慈和,心里只当这孩子吓傻了。
#郑彦 “好孩子,真是懂事……叔父没白疼你”
郑家如今,依旧是郑楚玉说了算。
父亲用半生心血撑起的家,她一丝一毫都不会让,郑彦只当掌控了一切,满意地转身离去。
寒风卷着纸钱,在坟前打着旋儿,盘旋不去。
郑楚玉一身素白,跪在坟前,小脸冻得发白,眼底却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慌乱。父亲今日入土,从此阴阳两隔,她在这世上,再无遮风挡雨的人。
郑彦一身素服,慢步走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伸手便要来扶她,语气假惺惺地温声:
#郑彦 “楚玉,地上凉,快起来,日后有叔父在”
郑楚玉却在他手碰到自己之前,先一步缓缓站起身。
郑楚玉一身素白衣裳,立于坟前,微微垂着眼,对着一众前来送葬的亲友邻里,静静开口。
##郑楚玉 “多谢叔父挂心,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楚玉,要对叔父好,如今父亲去了,叔父也莫要忧心,楚玉定然会像父亲在世时,一月一钱,绝不会短了叔父的”
一句话,便堵死了郑彦所有的盘算。
她才六岁,身形瘦小,声音却清亮得很,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里。郑彦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惊怒。他万万没料到,这平日里看着怯懦温顺的小丫头,竟会在这种场合,当众把话挑明。
##郑楚玉 “叔父只管放心,楚玉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郑家的家产,是父亲一生心血,楚玉会守好,旁人……便是至亲,也不能随意插手。”
小小的女郎站在坟前,明明弱不禁风,却站的笔直,一点也不退让,她不会再任由叔父谋夺父亲的家产,更不会让她的宅子,落入旁人之手。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的退让,才让叔父霸占了她的家产,甚至她最后被太夫人赶出魏府,可她那位好叔父,在她一无所有、狼狈不堪时,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立刻收了别人几两银子,转手就把她卖给了本地一个臭名昭著的地痞。
那人酗酒、赌博、动辄打骂,她才十几岁,便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生不如死。
那时候,她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只一味的怪罪乔女,恨乔女占了魏劭的心,恨乔女挡了她的路,恨乔女生得一副温顺模样,却偏偏夺走她想要的一切,她到死都揪着乔女不放,认定是乔女毁了她的一生。
直到此刻重来一世,她彻底的,摒弃对魏劭的执念,郑楚玉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所经受的这一切,颠沛流离,家产被夺,身陷泥沼,不得善终,从来不是乔女的错,不是魏劭的错,更不是她命不好,都是她自己的过错。
是她当年软弱退让,眼睁睁看着叔父霸占家产,是她贪慕魏家权势,主动放弃了属于她的一切,甘愿做了旁人的棋子,害人害己。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郑楚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无半分痴缠,只剩一片冷彻的清明。
回到郑府,依着上辈子的记忆,郑楚玉找了一个人牙子,将郑府中凡是被郑彦忽悠,对自己不忠的人,都发卖了,余下的,大多都是家生奴才。
被人牙押出去的家仆,又惊又慌,纷纷求饶,有人还想抬出郑彦来压她,对此,郑楚玉只冷冷一瞥:
##郑楚玉 “叔父是叔父,郑宅是郑宅,这宅子里的人,是卖是留,该是由我这主家说了算”
不过一个时辰,那些被郑彦忽悠、早对她不忠的奴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原本涣散人心的宅子,第一次有了主心骨。
众人散尽,空荡荡的正堂只剩她与芳霓两人,方才还端坐在上、气势沉稳的小女郎,此刻肩头猛地一颤,那股硬撑出来的、与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冷静与锐利,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郑楚玉垂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砸在素色孝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芳霓心口一紧,连忙上前将她轻轻抱住,声音哽咽:
#芳霓 “女郎……”
##郑楚玉 “芳霓,我好怕……”
郑楚玉埋在她怀里,声音又轻又哑,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决堤,哭得浑身发颤。
#芳霓 “女郎别怕,芳霓,会永远陪着女郎的”
彼时的郑楚玉才六岁,芳霓也只比她大五岁,郑楚玉紧紧攥着芳霓的衣摆,哽咽着,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