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渗进骨缝中,耳边是二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混着雨声嘈杂,模糊又急切。崔静姝只觉浑身发软,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想抬手回应,指尖却连半点力气都无,眼前的光景渐渐黑了下去。
二胖“姐姐醒醒”
二胖“快醒来啊”
乱坟岗中被一张草席,随意丢弃的小姑娘动了动手指,崔静姝撑着身子坐起,入目却是一堆坟墓,与地上累累白骨——断墙歪歪斜斜立着,碎木、瓦砾混着泥泞铺了满地。
崔静姝“这是哪儿啊”
二胖“姐姐请接收本世界身份信息”
话音落,她的身份信息猛地钻进脑海,琐碎的画面与文字交织,砸得她小小的脑袋一阵发昏。她叫李幼宜,五岁,生母原是太子李建成身边的一名无名宫女,此刻正是武德元年。
只因李建成吃醉了酒,又在前朝受了气,她的生母本就自生下她后身体孱弱,没半点名份傍身,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他失手打死了。
李幼宜的小手猛地攥紧,心口揪着发疼。脑海里闪过原身模糊的记忆——阿娘总是咳着,却总把仅有的糕饼塞给她,还有昨夜那声凄厉的哭喊,以及男子暴怒的斥骂,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撞见了全程,却被他推搡着撞在了廊柱上,晕了过去,李建成怕事情闹大,损了太子名声,便叫人用草席裹了她们母女,连夜拖出东宫,扔到这乱葬岗旁的废墟,让人随便埋了。
李幼宜抬起小脸,雨水糊住了眼睛,分不清是雨珠还是泪。小小的身子在风雨里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与愤懑。原身的母亲,不过是深宫最微末的存在,生了孩子没名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而原身,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只因撞见了生父的暴行,便要被一同埋进黄土。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五岁的身躯,手无缚鸡之力,连葬身之地都只是草席一卷。
在她身旁的草席,便是她在此间世界的阿娘,许是脑海中的片段太过真实,崔静姝——不,该叫李幼宜了。李幼宜小脸上,满是泪痕,草席中的女子,身上穿的,甚至不如她还是崔静姝时身边的阿宁。
李幼宜吃力的将草席中的人背起,幸好,她在别的世界里拥有的顶尖的武功,若是只凭这具五岁的身子,怕是连将草席掀起都难,更别说背着阿娘在泥泞的废墟里行走。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糊住眼睛,她便偏头蹭了蹭肩头,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溅起的泥点沾了满身,却半点不敢松懈——这是她的阿娘,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她不能让阿娘就这般被扔在乱葬岗旁,被野狗觊觎,被黄土随意掩埋。
李幼宜让系统,替她找了一处风水极好的地段,一道浅淡的光影在她眼前晃过,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循着光影走,脚下的路从废墟的碎瓦,渐渐变成林间的湿土,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味,压过了方才的腥冷。
总算到了地方,身后青山巍峨,身前清溪潺潺,坡上生着茂密的蕨类与不知名的小花,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静逸。
李幼宜“阿娘”
李幼宜“日后,您便歇在此处吧”
她小心翼翼的将草席放在软和的草地上,蹲下身轻轻拂去席面的泥污。
随即她又将人带去空间,为阿娘擦拭干净身体,换了一身极为华丽的服饰,敛了最为精致的妆容。看着阿娘静静卧在榻上,华服衬着温婉眉眼,精致的妆容掩去了尘世的苦楚,再也不是那卷草席里、东宫冷隅中任人欺辱的无名宫女,只是她李幼宜此生唯一的阿娘。
李幼宜“我阿娘可有名讳?”
她穿梭于各个世界中,其他世界里,亲长皆有名姓,可这具身子的记忆里,阿娘从来只是阿娘,原身懵懂,竟也从未知晓阿娘真正的名字,只知黏着她喊阿娘。
如今阿娘穿了华服,描了精致妆容,该有个像样的名讳,不该再是那东宫无人记挂的无名宫女,不该只是草席一卷的孤魂。
二胖“检索到原身母亲名讳,苏如锦,入东宫后便隐了本名,宫人皆以苏宫人相称。”
李幼宜在心底轻轻念了两遍,唇齿间漾开这三个字,原来她的阿娘,有这样好听的名字,苏如锦,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李幼宜“阿娘,苏如锦,我记住了,你的名字,是苏如锦”
空间里灯光静静流淌,映着榻上眉目温婉的苏如锦,也映着榻边小小的身影,李幼宜攥紧了拳头,眸底的哀戚尽数化作冷冽——阿娘有名有姓,便该有公道,纵使这很难……
出了空间,李幼宜将苏如锦,放置她刚兑换的棺木之中。
随后,小小的身影,便于此处,用积分再次兑换了一所墓园,名唤“锦园”,系统机械音应声而起,积分扣除的提示刚落,眼前便漾开一层微光。
转瞬之间,这片荒寂的山坳竟换了模样,周遭立起半人高的青白石栏,雕着简约的缠枝莲纹,坟包前换了一方温润的汉白玉碑,碑上刻着苏氏如锦之墓,女,幼宜立。
循着记忆,偶尔闪过些许片段,阿娘学识有限,但常在书房伺候李建成笔墨,听了“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她便为自己取了“幼宜”二字。
在空间里舒舒服服的洗了热水澡,又换上了合身衣裙的小幼宜出来后,便去坊间找了牙人,毕竟是当过世家小姐的,通身的气度,自是不能为常人能比……坊间牙行就开在街口,木牌上“牙人”二字醒目。幼宜掀了布帘走入,堂内茶香袅袅,几个牙人正与主顾闲谈,见进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皆愣了愣。
她不怯场,抬眼便走向堂中最年长的牙人,轻声道:
李幼宜“老丈,我要在崇仁坊置办一处宅邸”
封老“崇仁坊?”
封老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讶异。崇仁坊紧邻皇城,虽非顶级贵胄居所,却也是世家子弟、朝中小吏聚居之地,地段矜贵,寻常人家难寻此处宅院,这小小娃娃张口便要此处,倒让他多了几分留意。
他再次打量幼宜,见她虽年幼,却举手投足间气度端方,衣料是上好的锦绸,腰间玉扣莹润,绝非坊间寻常孩童,便不敢怠慢,身子微倾,温声问:
封老“小娘子要崇仁坊的宅院,可有别的要求?僻静些,还是临街?院落规制可有讲究?”
李幼宜“需得僻静,进深三进,后巷通着坊间却无车马喧嚣,再备着几间厢房。”
封老“小娘子放心,崇仁坊西头恰有处旧宅,原是京中老吏的居所,因举家迁走空置半年,正是三进宅邸”
封老“前门临巷,后巷通着坊间的吃食巷,皆是挑担的小贩,无车马往来,院内东西厢各六间,正房配耳房,规整得很。”
幼宜眉峰微展,这宅子竟合了她所有考量——三进院够宽敞,崇仁坊离东宫不远,更便于她暗中筹谋。
她从腰间空间摸出一袋金饼,大约有二十几块,她早已将金饼上面的年号更换过了。
李幼宜“我要先看宅子”
封老“小娘子这边请”
封老带她去的地方,很是熟悉,这不正是她还是崔静姝时的宅子吗?
二胖“姐姐喜欢吗?”
李幼宜“当然”
封老瞧她站着不动,怕她不满意,忙上前道:
封老“小娘子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小人再寻别处,崇仁坊还有几处宅院……”
李幼宜“不必”
李幼宜出声打断,她象征性地走了走,目光扫过正房的雕花门楣、西厢的窗棂,不过片刻便回身,听不出喜怒道:
李幼宜“这宅子我要了”
她本就无需细打量,这院里的每一处,每一间房舍的格局,她都烂熟于心。
封老“小娘子满意就好,小人这就去备地契,今日便给小娘子送过来!”
封老“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李幼宜“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名门望族,此间更是皇姓,这四字一出,老牙人脸色骤变,忙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那点探询的心思尽数敛去,只余下恭敬:
封老“是老奴唐突了,李小娘子恕罪!”
他如何敢再多问?纵是眼前这小娘子孤身置宅,瞧着年幼,也绝非他一介牙人能妄加揣测的。想来定是族中子弟,因事暂居京中,才这般低调行事。
她方才对牙人说出自陇西李氏,倒也半分未假,李唐皇族,不就号称出自陇西李氏一脉。
封老不敢耽搁,匆匆折返牙行取了契书,又仔细核对了宅院地界、房舍数目,落笔按印后,捧着烫金封皮的契书快步赶回,进门时额角还沾着细汗,却依旧恭恭敬敬垂着身,将契书双手递到李幼宜面前:
封老“李小娘子,契书备妥了,您过目。”
李幼宜抬手接过,小小的指尖抚过契书上的朱印与规整字迹,目光落向落款处的空白,封老忙取了笔,递到她手边。
李幼宜将剩下的钱连同契书一并交给了他。
封老“小娘子,这是宅门钥,前后院共六把,都在这儿了。往后这宅院便是您的私产,官府和坊正那边小人已替您报备,绝无半分纠纷。”
李幼宜“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