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的春秋轮了两载,桃林落英积了又扫,云寄欢半数时光都泡在古尘的院落里。以及——他伏案时青衫垂落,指尖翻卷典籍的弧度轻缓,阳光淌过隽秀眉眼,额间发梢都染着儒雅,活脱脱话本里仙风道骨的师尊模样。
没错,她又干回了老本行,写话本,系统总是在维修期间,在其他世界赚的钱提不出来,总是住在镇西侯府也不是个事儿,索性,她就厚着脸皮,酿了一盏酒,换取在这儿定居,顺带重操旧业写话本营生。
这天,百里东君偷了自家在柴桑城的一处酒肆地契出来。
#百里东君 “阿欢,你有没有去过柴桑城?”
云寄欢抬眸,笔尖顿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痕,轻轻摇了摇头。两年前落脚侯府时,她谎称师门遭仇家屠戮,孤身逃至乾东城,这话便成了对外界的默认说辞。
##云寄欢 “未曾”
#百里东君 “那正好”
#百里东君 “这是我家在柴桑城的酒肆,地契都拿来了,我想去那儿以酿酒,然后,名扬天下”
##云寄欢 “名扬天下?”
##云寄欢 “为何要名扬天下”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撞上云寄欢不解的目光,只因她说过,她要在话本里的收录名扬天下的英雄侠士,总要有些惊天动地的事迹,才能让她在纸上,用那支生花的笔,写下他的名字。1
多了的
#古尘 “云姑娘,我这徒儿初入江湖,还望姑娘多加照拂一二”
##云寄欢 “我还没答应呢”
这本,风光霁月清冷高华仙尊vs艳俏娇憨率真热烈桃花妖,云寄欢是以古尘为原型的,两年来她只完成了上阙,卖的还算可以,她暂时还不想离开乾东城。
书,古尘是看过的,内容大多描写情爱,这姑娘就是仗着自己不能出世,所以才肆无忌惮的,离开这里也好,毕竟不用在遭受她那炙热且直白的目光。
#古尘 “自然不会让姑娘平白照料”
##云寄欢 “你知道的,我只想……”
她话还没说完,古尘便抽出她靠在自己琴边的长剑,长剑出鞘带起清风,古尘身影微动,青衫如流云舒展——剑势时而沉凝如江潮拍岸,时而轻灵似燕掠长空,剑风卷着桃花瓣飞舞。

:姐姐,别花痴了,他要传你剑招
云寄欢凝神细看,记清剑招起落弧度,指尖不自觉跟着比划。
一套剑招舞罢,古尘收剑归鞘。
#古尘 “可看清楚了?”
##云寄欢 “看清楚了”
#古尘 “此乃我毕生之研习的剑招,作为交换,你需照料东君”
##云寄欢 “那可不行”
#百里东君 “阿欢……”
##云寄欢 “我可以跟东君出去,但你作为交换,在我还未写完下阕之前,不得离开乾东城”
#古尘 “咳…行”
##云寄欢 “记得答应我的……”
#古尘 “好”
云寄欢在书铺,取了她这个月的报酬,便随着百里东君出城了。
#百里东君 “阿欢,你怎么那么喜欢我师父”
##云寄欢 “因为他好看”
##云寄欢 “我喜欢好看的人…”
#百里东君 “那我呢?”
##云寄欢 “你也好看…”
她答得干脆,目光掠过他含笑的眉眼,并无半分波澜。
百里东君嘴角唰地扬起,她既说喜欢好看的人,又认了他好看,是不是……是不是也喜欢自己?
柴桑城
残阳淌过柴桑城斑驳的城墙,青石板路裂着细纹,沾着枯败的杨絮与尘沙,踩上去只剩沙沙的寂寥声响。沿街酒肆门板朽坏,铜环生满绿锈,窗棂上的红纸褪成灰白,风一吹便簌簌掉渣,杂货铺檐下悬着的幌子烂了大半,垂在半空晃悠,连雀鸟都不愿在此落脚。
##云寄欢 “你说的,就是这里?”
#百里东君 “这里…确实是柴桑城啊”
柴桑城属润州所辖,是整个西南道最富庶的城池,这里豪商云集,雅士汇聚,所以路过西南道的贵人,只要有暇,都会来这座城转一转。
世人有言,青州九城只能占天下财气八分,还有一分给了北离都城天启城,然后剩下的一分一半给了其他城池,一半则留给了柴桑城。而柴桑城最有钱的,莫属于金钱坊顾家。
这条街叫龙首街,很繁华,以及它离顾家很近。
#百里东君 “不管了,就是这儿了,阿欢此处便是我们镇西侯府在柴桑城的酒肆了”
百里东君开的酒肆不仅要繁华,更要路过的人都是有钱之人,这样才买得起他的酒。
因为他的酒很贵,一盏二十两银子。
##云寄欢 “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百里东君 “不如就叫东归吧”
##云寄欢 “东面有君子,待客而归”1
看成东君有面子
##云寄欢 “好名字”
酒肆开张都有十三日了,除了开业第三天来了一个司空长风之外,便再无任何人上门。
但是奇怪的是,酒肆对门卖猪肉的屠夫,隔壁绣鞋的老太太,从不说话的卖油郎,不远处的包子铺小西施,依然每日砍肉、绣花、倒油、做包子,似乎没有顾客,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司空长风 “云姑娘,我怎么感觉这里怪怪的,你们一定要在这儿开酒肆吗?”
##云寄欢 “你问东君,他才是老板”
#司空长风 “可他听你的”
##云寄欢 “我只负责他的安全,至于去哪儿,由他定”
云寄欢手上弹琴的动作继续,琴音悠扬,两年来,看古尘弹琴,她便记住了曲调,偶尔与他用箫来合奏,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情调,只是单纯的想找灵感。
午后的天像被墨染透,云层沉甸甸压在柴桑城上空,风卷着枯叶撞在酒肆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檐下幌子垂着头,青布上的“酒肆”浸了潮气,颜色发暗。
云寄欢临窗抚琴,指尖划过琴弦,调子比往日沉了些,混着巷口屠夫收摊的最后一声砍刀响,漫出几分滞涩。对门肉案已空,屠夫正用粗布擦案面。隔壁老太太把绣篮拎进门,银针别回发髻时,抬头望了眼天,眉头蹙了蹙。卖油郎推着小车往巷深处走,木勺撞着油桶,叮当声被风揉碎。包子铺的热气弱了些,小西施正麻利地盖蒸笼,白汽在阴沉天色里散得格外快。
酒肆里光线渐暗,案上稿纸泛着冷白,云寄欢抬手拢了拢衣襟,琴音未停,却在云层滚动的低响里,添了丝雨前的静谧。
酒肆里的三人,司空长风正趴在桌上睡觉,云寄欢外写话本,百里东君行从外边回来,整个人唉声叹气,好不垂丧。
“吁。”
只听外边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响动,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男子大概是三十余岁了,身形高大,面容和善,只是左边的那一抹眉毛处有一抹刀疤,看着有些骇人。
此人正是西南道的与顾家对立的晏家家主,晏别天。
#百里东君 “有客人到了…”
#晏别天 “东归?”
#百里东君 “不错,东归…看你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东归这名字好啊,很配你们”
#百里东君 “进来喝一杯?”
晏别天望向百里东君,微微一愣,随即恍然道:
#晏别天 “小二?”
#百里东君 “什么小二?”
#百里东君 “我是老板!”
百里东君的语气并不那么和善了,他一直努力摆出一副热情迎客的样子,可乾东城小霸王毕竟还是小霸王。
晏别天望向面前的这位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百里东君,点了点头:
#晏别天 “小老板看着年纪不大,做得生意还是挺大的。”
##百里东君 “生意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酒好不好”
#晏别天 “小老板很是自信哪?”
##百里东君 “那是自然,酒好不好骗不了人,一喝便知”
##百里东君 “不过。若是你们觉得不好喝,那就——回家换个舌头吧”
车夫怒道:“大胆!”
晏别天挥手止住了他,随后转身对着那些侍从道:
#晏别天 “看这天似乎又要下雨了,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儿,不如进去喝一杯歇歇脚,走”
#百里东君 “等等”
#百里东君 “我的酒可不是随便歇歇脚就能喝的酒”
#晏别天 “愿意细品”
#百里东君 “那客官便请——”
除了车夫没有动以外,八位侍从都下马踏入了酒肆。
##百里东君 “我这儿也没什么客人,今儿你们是第一个…请吧”
晏别天踏过酒肆门槛时,檐角雨丝正顺着青瓦滑落,溅起细碎水花。
目光扫过堂内,先被临窗那抹白撞了眼——白衣女子端坐案前,素衣无纹却衬得肌肤胜雪,墨发松松挽着支玉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呼吸轻晃。眉如远山含黛,眼瞳似浸了秋水,顾盼间清辉流转,鼻梁秀挺,唇色淡粉如樱,抬手执笔时,指尖纤细如玉,落笔间腕间弧度优雅,这般容貌,竟似从话本丹青里走出来的绝世佳人,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她面前摊着书卷,笔尖蘸墨轻划,神情专注,周身萦绕着淡然,身旁斜倚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鞘无饰,却透着凛冽清光。另外一桌案旁少年身姿挺拔,青衫磊落,身侧立着柄长枪,枪杆乌黑发亮,枪尖隐泛寒芒,正趴在桌上睡觉。
#晏别天 “不是已经有两人了吗?”
##百里东君 “他们可不是客人,这位姑娘是我朋友,而这少年,是我这的店小二”
#晏别天 “小二?”
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须臾、声闻、般若。一共十二盏酒,一盏二十两。
一名侍从冷笑,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你知道整个西南道最好的酒馆,兰玉轩里的月落白卖多少钱?”
##百里东君 “一盏十八两。””
##百里东君 “我这酒只比他的好喝一点,所以我卖二十两。”
侍从哑然,没料到面前百里东君这么大言不惭,正欲开口骂上几句,却被晏别天伸手拦住了,晏别天依然一脸平和。
#晏别天 “都要了”
说完后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面额上写得很清晰,两百两。
##百里东君 “爽快”
见他出手大方,云寄欢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眸时,墨发随动作轻扬,眼瞳亮得坦荡,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半分不怵,反倒先勾了勾唇角。
##云寄欢 “客官出手阔绰,可有兴趣看看我这话本?”
##云寄欢 “不贵,只五两银子”
话本扉页“风月录”三字墨迹清劲,晏别天拿起话本翻了两页,嘴角一抽,又立马合上了。
#晏别天 “多谢姑娘,不过不必了,在下不爱看话本”
##云寄欢 “叨扰了”
云寄欢拿走话本再次返回到自己的座位,这场雨很快便停了,百里东君化名白东君,因是第一个客人,便多聊了一会儿。
临别时,晏别天身后有一侍从到云寄欢面前,只说要买话本,连着买了两本。
##云寄欢 “这样大方的客人,要是能多来几个就好了”
#百里东君 “恭喜阿欢,今日开张”
##云寄欢 “唉,我这话本写的多好啊,为何没人喜欢?”
#百里东君 “阿欢你写的都是女子爱看的,至于男子嘛——爱看的是江湖,是剑仙,是英雄…”
##云寄欢 “可我也没见过剑仙啊…”
#百里东君 “我也没有见过,但我听过白羽剑仙和青羽酒仙的故事…”
#百里东君 “我与一个人有过约定,他做剑仙,而我就做那酒仙”
##云寄欢 “谁啊”
#百里东君 “一个好朋友…只是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了”
百里东君的思绪回到从前,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喜欢听说书人,讲故事的小孩儿……
见他眉宇惆怅,云寄欢象征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云寄欢 “有缘自会相见,说不定,你的那位朋友,如今也正在朝着你们的约定努力成为剑仙呢”
#百里东君 “嗯,我也要努力,努力的成为酒仙,日后,我便是酒仙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好志向”
##云寄欢 “司空长风,你呢?”
#司空长风 “我?”
##云寄欢 “酒仙、剑仙,还差一个枪仙”
#司空长风 “我没想过”
#百里东君 “不如,我们也做一个约定,日后我做酒仙,你成为枪仙?”
司空长风苦笑连连,他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司空长风望着他张扬的面庞,嘴角扯出抹苦笑,指尖不自觉按上心口——他心脉受损,连提枪都偶发颤,能不能活到约定那日,他自己都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