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奇异得很,沈玉只觉头目一阵清明,又带着几分恍惚。他死死盯着崔静姝的脸,眼前的轮廓渐渐模糊、重组,原本清丽的眉眼褪去,化作一张雍容华贵、顾盼生辉的面容——凤冠霞帔隐约可见,眉眼间的威仪与温柔,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天后模样。
沈玉浑身一震,先前的疑虑与戒备瞬间烟消云散。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重重叩首,行的是最郑重的君臣大礼,声音哽咽:
#沈玉 “天后……”
#沈玉 “臣……臣沈玉,叩见天后!愿天后圣体安康,千秋万代!”
##崔静姝 “舞阳在哪儿?”
沈玉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顿在半空。甜香仍在,可这声音却不似记忆中天后的温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但执念早已深种,他只当是天后久居高位的威严,忙不迭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人,语气急切又恭敬:
#沈玉 “天后容禀!舞阳…臣与舞阳绝无私情,只是她太像您了…舞阳她一直被臣藏在成佛寺的禅房里,可…”
#沈玉 “那天,臣迷晕了看守,将舞阳带走,就是想让她和大佛的金身合二为一,召唤您的灵魂,臣还得知,当年您让道士胡超在松山之巅,献祭给神灵的赎罪金简,流落长安”
#沈玉 “臣已派了猎宝人去寻,待找到金简,臣就把它也藏在大佛体内,届时…臣便剃度,用余生枯守您的左右”
#沈玉 “可就在那天,臣带舞阳去大佛殿,本想杀她,唤醒您,可惜背后被人打了一棍,臣醒来,舞阳便不见了踪影”
#沈玉 “天后开恩,臣万死难辞其咎”
##崔静姝 “你做的很好,那个蒯五……”
#沈玉 “他对天后不敬,臣只是给他在酒水里下了一点迷药,想来现在,他该到您的面前请罪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薛环又端来一盆水,将沈玉泼了个透心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香囊甜香残留的迷醉,沈玉打了个寒颤,猛地抬头睁眼——眼前哪里还有半分天后的影子。
崔静姝依旧立在原地,眉眼清丽,神色淡漠,腰间的鎏金香囊球静静垂着,方才那幻梦中的威仪与温柔,竟全是泡影。
他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黏在脸上,望着崔静姝那张再真实不过的脸,瞳孔骤然收缩,先前的狂喜与恭敬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恐慌。
#沈玉 “大仙,大仙你在让我看看天后吧!”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反复哀求,额头不住地往地上磕,撞得地板“咚咚”作响。
先前被香囊甜香勾出的执念,此刻化作蚀骨的渴望,压过了被骗的愤怒与寒意,他望着崔静姝,眼神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卢凌风 “将他带下去!”
两名捕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沈玉。他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仍挣扎着回头,朝着崔静姝的方向伸出手,哭喊声撕心裂肺:
#沈玉 “大仙,大仙求求你…求求你……”
#沈玉 “再让我看一眼天后吧…”
那哀求声混着呜咽,在空旷里撞出阵阵回音,凄楚又疯魔。
##崔静姝 “线索又断了”
#苏无名 “并非如此,咱们至少知道,舞阳…现在还活着”
#樱桃 “也不知,救她的那人是谁”
就在众人猜测带走舞阳之人是谁时,胜业坊又发生一起命案,死者的脸皮被剥下去,女子十七八岁,死于昨日,年龄和死亡时间都对上了。
尸体运回公廨,苏无名便让人通知赤英来认尸了。
看见尸体时的赤英,整个人都瘫软走不动道了,喜君和樱桃扶着,才勉强从停尸房出来。
#赤英 “娘对不起你,娘没有看好你…”
##崔静姝 “你确定吗?”
##崔静姝 “真是舞阳?”
#赤英 “我确定是我的女儿…”
##崔静姝 “可你就没有发现,她手腕处的梅花烙印……”
#赤英 “对啊,刚刚没有,没有印记”
赤英反应过来,忙跑回停尸房又去看了一眼尸体,她的手腕上,真的没有梅花烙印。
#赤英 “真不是我女儿…老天保佑,保佑我女儿平安无事”
#卢凌风 “你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崔静姝 “我刚刚才看见尸体!”
#苏无名 “唉,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
#苏无名 “现如今,是要找到这女子的家人,请他们来公廨提供线索”
#裴喜君 “那女子被剥去脸皮,是不是与之前的百变郎君有关?”
#卢凌风 “这是一个线索”
#卢凌风 “薛环,随为师去鬼市,今夜一定要抓住那个百变郎君!”
#薛环 “是,师父”
#卢凌风 “赤英那边需要有人看着”
#裴喜君 “卢参军,我去吧”
#卢凌风 “那就辛苦喜君小姐了,樱桃你和喜君小姐一起去”
#樱桃 “好”
##崔静姝 “那我呢?”
#卢凌风 “你和苏无名继续找其他线索”
##崔静姝 “不就是拌两句嘴吗?”
##崔静姝 “这么小气啊……”
#费鸡师 “还有我还有我,咱们今天一块儿喝点?”
#苏无名 “走吧,我陪您老喝”
##崔静姝 “我也去”
在面脂店前,老费抱着酒葫芦还有一整只烧鸡,吃的不亦乐乎。
#费鸡师 “你俩都不吃啊?”
##崔静姝 “师父你吃吧”
#苏无名 “每晚这个时候,舞阳的母亲闭店回家,而此时,朱雀大街等主街,均已宵禁,只有坊间,尚可自由行走”
##崔静姝 “苏先生是想到了什么吗?”
#费鸡师 “老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崔静姝 “师父,你慢点儿”
老费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推着板车的阿木过来,二人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阿木 “二位,我听说舞阳已经死了?”
公廨贴出了告示,并未指认死者是舞阳,而阿木,却断定死的人是舞阳,不是凶手…便是帮凶!二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一眼,均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怀疑,随即便恢复了神色。
##崔静姝 “是啊,好可怜啊”
阿木应下,随即便要推着板车离开,苏无名忙上前追了过去。
##苏无名 “阿木”
#阿木 “苏先生,还有事吗?”
##苏无名 “你那天提供的线索…对探破井尸案很有帮助,但,年轻人…”
##苏无名 “你那么做,只因灵姨,骗了你二十文钱,对吗?”
##苏无名 “你这心眼儿,是不是太小了”
#阿木 “我,我是自愿被骗的,我本就不相信,她可以招来父亲的亡魂,但是那天,是我父亲在阳间的寿日”
#阿木 “我只是想尽力试一试,毕竟…这是我唯一能略尽孝心的办法”
#阿木 “而且那天,我并没有撒谎,她确实诅咒人家来着”
#阿木 “我明知道那是口舌之快,还要提供线索,其实是想让上官,可以查一查,她骗钱的事情”
#阿木 “教训一下她,让她悔改”
#阿木 “因为灵姨经常以招魂骗钱,我就担心她长此以往,会有危险”
阿木的话说的真切,话里没有漏洞,但这话像提前背好的一样。
##苏无名 “你这么一说,倒显的我心胸小了”
##苏无名 “你年纪轻轻,能有这种心思,真是我大唐的好儿郎”
##苏无名 “请受苏无名一拜”
#阿木 “我受不起,苏先生”
##苏无名 “我还想问问,你常在胜业坊,接触舞阳的人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什么可疑之人?”
##崔静姝 “谁啊?”
#阿木 “有一个须发皆白的山人,他给我钱,让我替他给舞阳送过书信”
##苏无名 “此人已落网,还有吗?”
#阿木 “还有……”
阿木想了一会儿,便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常给赤英送药材的白药师,他经常偷看舞阳,那个眼神,还怪怪的…
##崔静姝 “白药师?”
##崔静姝 “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阿木 “就在永阳坊的土地庙旁边”
##苏无名 “土地庙旁?”
#阿木 “是的”
##苏无名 “…多谢啊”
阿木离开后,苏无名便想着去找找那白药师。
#苏无名 “小姝,天色晚了,你先回去吧”
#苏无名 “我去找找那白药师”
##崔静姝 “苏先生,樱桃不在,你一个人不行”
#苏无名 “我有那么没用吗?”
##崔静姝 “走吧,我陪你去”
二人找到白药师,他屋里也有像成佛寺那样的女子哭声,也就是夜行游女的叫声。
#苏无名 “说说吧,关于美秀面脂店,舞阳的下落”
#白药师 “找我打听消息?”
#白药师 “那得三块金饼,之所以要三块金饼,是因为这条线索,他很重要,而且…得之不易呀!”
这声音,崔静姝好像在哪儿听过,便想起了百变郎君,刹那之间,崔静姝的指尖银光一闪,那支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他颈侧的风池穴,力道分毫不差。不过瞬息之间,白药师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眼神迅速涣散,身子晃了晃,重重倒在身后的木椅上,已然不省人事。
#苏无名 “静姝,你这是…”
##崔静姝 “他就是百变郎君,想来刚刚的夜行游女就是他养来为自己通风报信的,这针上抹了迷药,苏先生咱们先将他绑了”
#苏无名 “还得是你,心思缜密,出手又快又准,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卢凌风了?”
##崔静姝 “怎么可能?”
##崔静姝 “他那个犟种”
话音刚落,屋外的竹帘“哗啦”一声被风吹起,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卢凌风一身玄衣,眉峰微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不服气:
#卢凌风 “谁犟种?”1
唐犟宗吗?哈哈哈
#苏无名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赶紧把人带回公廨审问吧”
卢凌风不再多言,随即便去寻绳索,薛环上前搭手,两人动作利落,片刻便将百变郎君牢牢捆着带回公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