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日头像团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上,把天牛庙村的土路烤得热腾腾的。田埂上,几个村民扛着锄头往回走,草帽遮不住满脸的焦躁,早知道的情况,但还是觉得很可惜,总有人愿意充满希望,但到最后,总归是一败涂地。
今年沈棠微的四亩地就没种,只是翻了翻。
这个时候,如果能去哪儿避暑就好了,二胖用自己空间里的电力给沈棠微周围降温。
但很快,周边的几个县城不知道从哪儿涌入了大量的流民,天牛庙村的大门是新修的,大门关上就好了,因此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吴妈 “这天儿,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张妈 “真是太热了”
张妈想去伺候沈棠微休息,她家小姐自小就怕热,一到三伏天,连坐一会儿都觉得闷,地下的存的冰窖就派上了用场,她在天牛庙村待的习惯了,若是再回北平,她还是舍不得离开的。
好不容易有一阵困意,二胖的声音传来,有不少地方需要她,沈棠微差不多已经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了,没办法,白日里,她怕被人发现了,只有晚上,大家都睡了,她才能够去做她自己的事。
武汉、湘西、南昌等地,受灾最为严重,这三个地界,是这次灾荒最严重的地方,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她不是一个人来送粮,这三个地方都有和杜春林一样的组织,她把东西留给组织,让他们把东西分发下去,她若真孤身前来,粮食刚露面,就会被饥肠辘辘的流民抢空,她自己,恐怕也会被踩踏在混乱里。
卸完武汉的粮,沈棠微立刻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湘西。
抵达湘西时,这里的情况更糟,不少人得了痢疾,躺在草席上哼哼唧唧。沈棠微将粮食送去,招待她的还是上次的李砚,李砚见她来的及时,都要把她当做神仙供上了,足够的粮食,足够的药材,这回李砚说什么都要把她带到组织面前,否则组织不会相信这些东西是百姓许昌捐赠的…
见到了他所谓组织的人,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穿着灰色短衫的男人。
“沈小姐,久仰。”
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道:“我是组织在湘西的负责人,姓陈,你可以叫我老陈。”
沈棠微颔首:“陈先生,客气了。此次前来,想跟你们说清楚,那些粮食和药材,确实是我的捐赠,无任何其他目的,只为救济受灾的乡亲。”
老陈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先前李砚传信,只模糊提过是“好心人捐赠”,他原以为背后定有势力支撑,却没成想,捐赠者竟是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女子。
老陈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屋。
木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张地图。
老陈往前倾了倾身,眼神里的锐利又添了几分,道:“那些粮食足有五十石,药材更是涵盖了治痢疾、风寒的对症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仅凭个人之力,怕是难以筹措吧?”
沈棠微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微凉的茶水,压下一路奔波的疲惫:“陈先生有所不知,我家中略有薄产,此次灾荒波及甚广,看着乡亲们受苦,实在不忍。这些物资,是我变卖了部分田产和首饰凑来的,虽不多,却都是真心实意想帮衬大家。”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张清单,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物资的明细,从采购到运输的账目都在上面,陈先生可以查验。我若有半分私心,或是想借此事拉拢人心,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更不必冒着风险来见您。”
老陈拿起清单,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翻看。
清单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从粮商的名字到药材铺的地址,一目了然。
他抬眼看向沈棠微,见她神色坦然,眼底没有丝毫闪躲,心里的疑虑渐渐松动。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油灯的光在粗瓷碗沿跳了跳,老陈放下手里的物资清单,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片刻,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沈小姐,抱歉。”
他往前挪了挪木椅,语气比先前缓和许多,眼底的锐利也敛去大半:“如今这世道,人心复杂得很,昨天还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今天就可能为了利益反目。我们守着湘西这一方天地,要护着山里山外的乡亲,不得不谨慎些,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沈棠微摇摇头,刚想说“无妨”,就见老陈话锋一转,神色又郑重起来:“但你的捐赠,我们不能白拿了你的东西。
沈小姐,我们的组织是有纪律的——不平白受惠,更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哪怕是善意的捐赠,也得有来有往,守着规矩。”
老陈说罢,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木盒子,沉甸甸,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现大洋,连同上一次的一起。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推到沈棠微面前,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这里面是现大洋,一共两百块。”
见沈棠微要开口推辞,他先一步按住盒子,语气坚定,道:“沈小姐先听我说——这里面,既有这次你捐物资的折算,也有上一次你悄悄留下的那袋粮食和药品的补偿。上回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给,这次正好一起算清。”
沈棠微看着桌上的木盒,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沈棠微 “真的不用…我……”
老陈道:“必须得给”
老陈打开了木盒——里面整齐码着一摞银元,随后继续说道:“我们组织的规矩,受惠必还。你要是不收,就是让我们坏了规矩,也让乡亲们心里不安——拿着这些钱,你往后采购物资,也能多些周转,说到底,还是帮了大伙。”
他拿起几块银圆,放在沈棠微面前的桌上,声音放得柔缓:“沈小姐,别推辞了。这些钱不多,却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为湘西的乡亲跑前跑后,冒着风险送粮送药,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大洋,你务必收下。”
沈棠微看着桌上的银圆,又看了看老陈恳切的眼神,知道自己再推辞,反倒伤了这份心意。
##沈棠微 “好,我收下,但这些钱,我不会自己用,会当成后续的救灾款,再买些粮食和药材送来。”
沈棠微不再继续留下,她还需要去下一个地方,南昌。
告别了老陈,便到了南昌,七拐八拐的很是隐蔽,沈棠微用了一个大卡车,在夜深人静的村子里很是突兀。
很快,就有和李砚穿着一样的小战士过来,用枪指着她,沈棠微深吸一口气——看他们的模样,应该和湘西的组织是一路人,只是警惕性更高。
两个小战士留下一个人看着她,另一个人则是去打报告,留下的小战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依旧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枪口微微下垂,眼神却紧紧锁着沈棠微和卡车,不敢有丝毫松懈。
沈棠微没再上车,就站在原地,借着微弱的光打量着这个小战士——他的灰布短衫袖口磨破了边,裤腿上沾着泥点,草鞋的带子松了一根,却依旧站得稳稳的,像棵倔强的小树苗。
“同志,多大了?”沈棠微轻声开口,想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
小战士愣了一下,抿了抿嘴,没回答,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显然,队长没回来前,他不想多说一句话。
沈棠微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卡车车厢——帆布下,是沉甸甸的粮食和药材。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年纪稍大的战士跟着一个穿着同款式灰布短衫、腰间别着枪的男人走了过来。男人约莫三十岁,面容刚毅,正是这里的负责人。
男人没先看小战士,目光直接落在沈棠微身上,眼神锐利却不咄咄逼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又扫过身后的卡车,才开口问道:“你就是来送粮的?”
##沈棠微 “嗯”
那人站在卡车旁,目光落在蒙着帆布的车厢上,眉头微蹙,这深夜里的大卡车,他终究不敢完全确信里面装的就是粮食。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待命,自己则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金黄的稻谷、鼓鼓囊囊的玉米面……各色粮食在车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还有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药箱堆在角落,一眼望去,应有尽有。
赵队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疑虑烟消云散,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大喊:“都过来!帮忙卸东西!”
话音刚落,巷子里就涌来一大群人——穿着灰布短衫的战士,乌泱泱的队伍瞬间围住了卡车,却不混乱,动作麻利得很。
沈棠微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粮食和药品刚卸完大半,仓库里堆起了小山似的粮袋,赵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边的战士嘱咐了两句,便快步朝着安置点深处的小屋走去。
沈棠微正帮着清点药品,见他匆匆离开,有些疑惑:“赵队长这是……
旁边的小战士凑过来,笑着解释,道:“咱们组织的规矩,受了恩惠不能白受,队长去拿报酬了”
话音刚落,赵队长就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屋里出来,袋子沉甸甸的,走路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到沈棠微面前,把袋子递了过去:“沈小姐,这里面是一百五十块现大洋,是这些粮食和药品的折算。你别推辞,这是组织的规矩,也是我们安置点乡亲们的心意。”
##沈棠微 “已经给过了,是湘西的陈队长给的”
沈棠微解释道:“在湘西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把物资折算成现大洋给我了,你们组织的规矩我懂,但这份心意,我已经收下一次,不能再收第二次。”
她顿了顿,把布袋子推了回去,语气诚恳:“这些粮食和药品,本就是为了救济乡亲,不是为了报酬。陈队长给的大洋,我已经计划好,要当成后续的救灾款,再买些物资送来。您要是再给,反倒让我为难了。”
沈棠微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丝毫泛红,眼神也没半分闪躲,甚至还微微颔首,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话。
赵队长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眉头渐渐舒展开:“原来如此,沈小姐是从湘西来的?”
沈棠微没有留下来,天快亮了,她也该回去了。
一直驱车出了村子,一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至此,她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