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是一本法条,你能不能记住我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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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在隧道中穿行,窗外的黑暗被断续的灯光切割成碎片,如同他此刻的记忆。
宋亚轩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召唤出那些他研读过的刑法条文来构筑防线。
可最先浮现的,却是楚乐盈的声音——不是咖啡馆里疏离的告别,而是更早以前,他们初遇时的声音。
楚乐盈你觉得这个案例中的期待可能性该如何界定?
那是大一刑法总论的课后,楚乐盈抱着厚重的教材,在教室门口拦住他,眼神明亮而直接。
宋亚轩记得自己当时有些错愕,他习惯独自思考,不擅长与人辩论。但他还是回答了,条分缕析,从德国理论到中国实践。
楚乐盈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尖锐的反问。那场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直到教室管理员来锁门。
那是开始。
然后是无数个在图书馆共度的夜晚。楚乐盈不喜欢坐在他对面,而喜欢坐在他旁边,说这样“可以偷看他的笔记”。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与他的龙飞凤舞形成鲜明对比。
有时她会指着他的笔记小声问
楚乐盈这个判例的援引是不是有问题?
然后他们会压低声音争论,引来周围同学不满的目光,又相视偷笑。
她曾在他专注研究时,悄悄将他凉透的咖啡换成温热的红茶,因为她注意到他喝咖啡后会胃疼。他直到三天后才发觉,当时只是困惑为什么咖啡杯里的液体颜色变了。
地铁到站,机械的女声报出站名。宋亚轩没有动,任由乘客上下。车门再次关闭,列车继续前行。
他想起去年楚乐盈的生日——不是刚刚错过的那个,而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
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宋亚轩甚至还不习惯“男朋友”这个身份。但他记得那天,他提前完成了所有的阅读任务,用一下午时间挑选礼物。
他送她的不是鲜花或首饰,而是一本《美国宪法判例精选》,绝版书,他托了很多人,最后在一个旧书网站高价购得。
楚乐盈打开包装时,眼睛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书的价值,而是因为他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研究比较宪法。
楚乐盈你怎么找到的?
她惊喜地问。
宋亚轩用了点法律检索的技巧。
他故作轻松地说,没有提及为了这本书,他错过了罗翔教授的一次小组讨论。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草坪上,楚乐盈靠在他肩头,指着星空说
楚乐盈你看,那些星星多像法律条文中的脚注,遥远但相互关联。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的侧脸温柔而清晰。那一刻,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充实,仿佛除了逻辑和规则,世界还有另一种秩序——更柔软,更难以捉摸,但也更真实。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列车摇晃,宋亚轩睁开眼,看到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来了,是去年秋天,他开始深入参与罗翔教授的一个重大课题。
那是一个关于刑事证明标准的比较研究,涉及大量外文文献和案例分析。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其中,甚至在他们约会时也会突然掏出笔记本来记录灵感。
楚乐盈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排除合理怀疑’和‘内心确信’的区别?
有一次,楚乐盈半开玩笑地问。
他当时没有察觉她语气中的失落,认真回答
宋亚轩这两种标准背后反映的是不同的司法哲学,直接关系到无辜者被定罪的风险...
他详细解释了十分钟,直到发现楚乐盈的目光已经飘向远方。
宋亚轩对不起,
他当时说
宋亚轩我又在说这些了。
#楚乐盈没关系,
她笑了笑,
#楚乐盈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现在回想,那笑容里有多少勉强?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
作为一名刑法研究者,他擅长分析证据、识别矛盾、发现细节中的破绽,却对最亲近的人的情感变化视而不见。
地铁再次靠站,这次宋亚轩下了车。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只是随着人流走上扶梯,来到地面。
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息——汽车尾气、路边摊的食物香味、远处工地的尘土。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宣传着某种巧克力产品,上面写着:“记住每一个重要时刻。”
楚乐盈曾经抱怨他不记日子——不只是生日,还有他们的纪念日,她父母来北京看望她的日子,她重要面试的日子。
他当时认真地说
宋亚轩我的记忆容量有限,优先存储了刑法第232条到第367条的所有内容。
她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楚乐盈如果我是一本法典,
她轻声说,
#楚乐盈你会记住我的每一条吗?
他以为那是玩笑,用专业态度回答
宋亚轩法典需要定期修订,人也一样,我们需要不断更新对彼此的理解。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玩笑,是恳求。
街角的长椅上,宋亚轩终于坐下来。背包里的刑法书籍沉甸甸地压着大腿,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知识,此刻像一块块冰冷的砖石。
他想起两个月前,楚乐盈重感冒,发消息说难受。
他当时正在研究一个紧急的死刑复核案件,发现了原审证据链的关键漏洞。他回复
宋亚轩多喝水,好好休息,我晚点去看你。
他去了,在凌晨两点,带着终于整理完的材料和一身疲惫。楚乐盈已经睡了,宿舍楼锁了门,他只好把药挂在门把手上,发消息告诉她。
第二天她打电话来,声音沙哑
#楚乐盈药我收到了,谢谢。
宋亚轩你好点了吗?
#楚乐盈好多了。丁程鑫昨天给我送了粥和水果,还有这个月新出的《法学研究》。
现在回想,那是他们关系真正的转折点。不是咖啡馆的“暂时分开”,而是那个时刻——当她需要陪伴,而他只提供了解决方案;当她在病中脆弱,而他提供的是逻辑。
法律提供解决方案,但爱情需要陪伴。他太晚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宋亚轩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原本要送给楚乐盈的绝版法学著作,书页在路灯下泛着黄晕。他翻开扉页,上面已经写好了赠言:
“赠盈盈:
愿法律成为我们共同的星空,
每一条规则都如星辰,
虽遥远但相互照亮。
亚轩”
他盯着这些字,突然觉得刺眼。
星空?他连她窗前的街灯都未曾注意。照亮?他连自己内心的阴影都未曾审视。
一个穿着法大T恤的年轻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他手中的书,眼睛一亮:“学长,你这本是施密特的《宪法的守护者》德文原版?我在图书馆找了好久...”
宋亚轩抬起头,机械地回答
宋亚轩是的,1971年版。
“可以问问从哪里买的吗?我毕业论文需要参考这本。”
宋亚轩旧书网站,已经绝版了。
他将书合上,突然问
宋亚轩你谈恋爱了吗?
年轻学弟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呃,算是在追一个同班的女生。”
宋亚轩如果你追到了,不要送她法律书。
宋亚轩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宋亚轩不要在她生病时只送药,不要在她生日时讨论紧急避险的适用条件,不要在她需要你时告诉她‘这个案子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
学弟困惑地看着他:“学长,你没事吧?”
宋亚轩摇摇头,站起身,将书塞回背包。法律应该待在图书馆、教室、法庭,不该被用来填补感情的空白。他明白了,太迟但终于明白了。
他继续向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手机震动,是寝室群的消息。
方木亚轩,你在哪?回来吧,我们买了啤酒。
秦风沈翊搞到了罗翔教授讲座的录音,最新关于刑法谦抑性的讨论,你会想听的。
沈翊先回来,法律问题可以等,兄弟不能等。
宋亚轩盯着屏幕,眼睛突然模糊了。那些他曾经认为只是室友的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提供了他从未给过楚乐盈的东西——无条件的在场。
他打字回复
宋亚轩给我半小时。
发送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楚乐盈的名字。光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按了返回。删除一个名字不会删除记忆,正如废除一条法律不会抹去已经发生的行为。
他截取了他们的聊天记录——不是出于证据保存的目的,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些对话是他唯一拥有的、关于他们爱情的非正式文件。
在法律的正式记录中,他们的关系从未存在过:没有合同,没有登记,没有权利与义务的明文规定。有的只是这些零碎的、非正式的、充满生活细节的对话。
楚乐盈“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2023年11月5日,楚乐盈)
宋亚轩“图书馆三楼有新到的《刑事法评论》,给你占座了。”(2024年3月12日,宋亚轩)
楚乐盈“我朋友给我寄了粽子,给你带两个,豆沙馅的。”(2024年6月,楚乐盈)
宋亚轩“模拟法庭我赢了,对方辩护人完全没抓住重点。”(2024年4月,宋亚轩)
楚乐盈“今天看到一只猫,很像你上次说的那只流浪猫,拍了照片。”(2024年5月,楚乐盈)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宋亚轩“关于共同犯罪的认定,我发现了一个新的视角,晚上讨论?”(2024年6月15日)
她回复:“好。”(2024年6月15日)
那是他们在咖啡馆谈话的前三天。她当时已经和丁程鑫约会多次,而他还在思考共同犯罪的认定标准。
宋亚轩关掉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空气进入肺里,带着城市复杂的气味。他突然想起刑法中的一个概念:“事后故意”——行为时没有故意,但事后认可结果的发生。
他从未故意伤害楚乐盈,但通过长期的忽视,造成了伤害的结果。而现在,在结果发生后,他感到了疼痛。这是否构成一种情感上的“事后故意”?是否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了这种伤害的必然性?
法律没有答案。法律只关心行为时的心理状态,不关心事后的悔恨。
宋亚轩开始往回走,脚步从沉重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找丁程鑫打架,不会去公开羞辱楚乐盈,不会做任何刑法条文禁止或社会规范谴责的事。
他是宋亚轩,罗翔的学生,法大的刑法天才,他知道行为的边界在哪里。
但边界之内,仍有巨大的、未被法律规制的空间,那里存放着人类的痛苦、悔恨、成长与救赎。
回到寝室楼时,已经接近午夜。楼下的路灯旁,三个身影站在那里——方木、秦风、沈翊,每人手里拎着几罐啤酒。
沈翊太慢了
沈翊扔给他一罐
沈翊讲座录音都听完了。
#秦风罗翔教授说,刑…刑法要有温度
秦风拉开拉扣
#秦风我猜这温度包…包括啤酒的温度。
方木拍拍他的肩
方木什么也别说,先喝。
宋亚轩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在夜色中发出细微的嘶声。他仰头喝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感官上的刺激。
宋亚轩我没事。
他说,声音比预期中平稳。
沈翊没人说你有事,
沈翊也喝了一口
沈翊我们只是想在暑假前最后一次喝酒。
#方木而且,
方木补充
#方木我们打赌你能不能在一个小时内回来,沈翊输了,明天早饭他请。
微弱的笑声在夜色中散开。宋亚轩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酒精在体内扩散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楚乐盈宿舍楼的方向,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也许都不是。也许她正在外头的酒店里和丁程鑫开房。
他突然想起刑法中关于“被害人承诺”的理论:
如果被害人同意,某些通常构成犯罪的行为可能不具违法性。楚乐盈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了这段关系的终结?通过她的沉默,她的疏远,她最终的选择?
如果是这样,他的痛苦是否失去了正当性?是否只是自私的占有欲在作祟?
方木别想了,
方木仿佛看穿他的思绪
方木法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尤其解决不了心的问题。
#沈翊罗翔教授说过,
沈翊模仿着教授的语气
#沈翊“‘法律只是最低限度的道德’。在最低限度之上,还有广阔的人性空间,那里没有明确的条文,只有我们自己摸索的规则。”
宋亚轩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铝罐被捏扁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亚轩我明天开始去最高法院实习,
宋亚轩死刑复核的那个案子。
秦风我们知道,
秦风罗翔教授跟我们说了,让我们确保你别把自己埋进案卷里。
宋亚轩不会的。
宋亚轩看着手中的空罐,上面映出扭曲变形的街灯光晕,
宋亚轩我会好好工作,也会...
也会记住这种疼痛,记住这种后知后觉的伤心,记住在法律的冰冷逻辑之外,人类情感的复杂与脆弱。他会把这些带到每一个案件中,带到对每一个被告、每一个被害人、每一个法律条文的理解中。
他会成为一个更好的法律人,因为现在他知道了:
法律不仅要判断行为,也要理解行为背后的故事;不仅要惩罚过错,也要看见伤痛;不仅要维护秩序,也要呵护那些秩序无法完全涵盖的人性微光。
四个年轻人站在夏夜的路灯下,空啤酒罐散落在脚边。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渐渐远去。这座城市永不真正入睡,就像法律的世界永远有未解的难题。
宋亚轩最后看了一眼楚乐盈宿舍楼的方向,轻声说
宋亚轩走吧,回去了。
这不是结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漫长学习过程的开始
——学习如何在精通刑法之后,重新学习做一个完整的人。这条路没有教科书,没有权威判例,只有他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独自一人。至少现在,他明白了法律与人心的距离,以及跨越这段距离所需的,不仅仅是智力。
夜空无星,但城市的光足以照亮回宿舍的路。宋亚轩走在这光中,背包里的刑法书籍依然沉重,但不知为何,肩上的重量似乎变得可以承受了。
疼痛还在,伤心还在,但与之并存的,还有一种新的清晰——关于失去,关于过错,关于成长,关于如何在法律的框架内,安置一颗破碎后正在重组的心。
而这,是任何刑法教科书都不会教他的最重要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