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方持润一巴掌甩在儿子脸上，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一点脸都不给。

方知溱头压得低低的，白人特征的皮肤上巴掌印清晰可见，并以最快的速度红肿起来。

方知溱用舌头顶了顶被打麻的半边脸，被头发遮住的灰蓝色瞳孔阴鸷得可怕。他不止此时不敢抬头，这二十多年来他的头就没抬起来过，也不差这一次。

“这个烂摊子你说说吧，要怎么处理？！”方持润气得有点头晕，拿过桌子上的烟点着吸了一口。

方知溱抬起头时立马恢复往常的唯唯诺诺，小声道：“妈……别生气了，他们没抓到我们的人，就算知道船是我们的，也拿我们没办法。”张栀尧被魏家带走的事儿他已经压下来了，只要方持润不知道，那还不是他说什么方持润就信什么。况且张栀尧那种天真的蠢货以为自己手上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能动摇方家，真是愚不可及！

方持润不知道是被香烟安抚了情绪还是儿子说的话确实有用，脸色已经没最开始那么难看了，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抬起手轻抚方知溱的脸：“小溱，刚刚妈也是气昏头了，别怪妈妈……齐新文的事儿你就没处理好，当时去求你大伯的滋味不好受吧？既然知道不好受，就别再莽莽撞撞的，妈妈不能陪你多少年的，也帮不了你多少年了……”

方知溱在方持润抬手起来的那一刻拼了命的让自己忍住不要躲开，手掌被指尖掐出一道道红痕。从小养成的条件反射让他对方持润抬手的第一印象就是挨打，而且方持润的手贴着他的皮肤真的让他感觉很恶心，但他还是低眉顺目的应着对方：“知道了妈，以后不会再莽撞了。”

这边教育完儿子，方持润亲自上门去给自己的大哥赔罪。

“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六妹是我还把你当亲人看，但你和你那个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这些年帮你们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一次又一次，你把方家当什么了？！”方持义的怒吼声从大厅传到外面，院子里的佣人停了片刻，然后又迅速的各司其职，并且比原来干得还卖力，生怕自己遗漏了哪点，方持义的火就会烧到自己头上。

方持义才五十岁头发就已经花白，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老差不多十岁，但同时也更有威慑力，比如此时怒目瞪着方持润的样子，直接让对方腿软。

方持润在听到大哥咽下去没说的那个字时就已经有些上火了，但也是敢怒不敢言，语气委屈又略带不服的道：“大哥，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这些年我也为方家做了很多呀，怎么被你说得一文不值呢。”

“不是做了这么多你早不姓方了！”方持义重重的拍向桌子。

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好，脑子机灵，会做生意，如果当初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安安稳稳一辈子，不知道多幸福。就是太年少轻狂了，爱上个外国男人，还是个有妇之夫，后来不听劝把那人的种生了下来。败坏门风不说，还把自己给拖累了。

那孩子姑且算是方家的，要是老实本分点也就罢了，方家也不会不给他一口饭吃，可偏偏却是个不安分的货色。

他们方家也是百年的家风，出了一个未婚先育的，时间长了外人说腻了也就不算什么大事儿。

可坏就坏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总觉得方家亏欠他的，他妈亏欠他的，成年后自己跑去找他亲生父亲，那会所就是他跟那外国老子整出来的。

这些年会所确实给方家带来数不清的利益，但同时也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

方家那群见钱眼开的乐呵的把人家奉做财神爷，一到出事儿的时候就消失。

方持义这些年要管理方家的生意，还要给会所擦屁股。像这种会所全国又不止他方家一家有，懂的人都懂是怎么回事儿，闹出人命基本都是静悄悄的处理了，翻不出什么大浪。像齐新文那样的只是个例，最后不也一样处理好了。

偏偏搞出最多问题全是他那几个兄弟姐妹，有时候真的想一脚踢开不管了，但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但凡是个方姓的人出事儿，所有的方家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些年方持义是硬生生把自己操劳成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

“阿润，不是大哥不帮你，是真帮不了，你自己也知道你儿子这次闯的祸有多大，那是魏家……这份合同你签了吧，这样方家还能少损失一些。”方持义给方持润扔过去一份合同，然后转身不再看她。

方持润打开合同看了几眼，就又感觉头晕目眩的，颤声问到：“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你们入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况且……况且我们到底也没给魏家留下什么把柄，怎么，就到了要分家的地步？”有时候她真的好恨，恨自己生在方家，恨她那群见钱眼开利益至上的兄弟姐妹，更恨这些人冷血无情。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当初，这份合同最起码还能保证你们母子俩后半身衣食无忧，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签了，不然你那好儿子迟早有一天会毁了方家，毁了你！还什么没留下把柄……你问问你儿子张栀尧现在在哪吧！”方持义彻底没了耐心，让管家把合同签名的位置摊开在她面前，笔递过去，强迫她签。

“张栀尧……在魏家？小溱，他骗了我？”方持润一听就知道方持义说的是什么意思。

“何止这件事儿骗了你，这些年他瞒着你做了多少你不知道的事儿，不不不……我们都知道，只不过在利益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方持润说着说着自己也如同泄了气一般，高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往下沉，背影又佝偻了几分。

他们都是满身欲望的俗人，在金钱和利益面前不停的低头，所以才在明知方知溱做了那些事儿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利益太重要了，重要过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方持润也知道签下这份合同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她不甘心……不过，犹豫了很久还是签下了合同。她是生意人，不用太长时间就能算清这笔帐。

从小她就是最要强的，却也是最可怜的。她排在第六，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所有孩子多的家庭情况几乎都差不多。最看重老大，最宠爱老幺，剩下他们几个不上不下，平时只有拼命努力表现才能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可悲就可悲在，她不是男孩，却生了颗想于天比高的心。前半身毁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后半身毁在了那个男人留下的种上……

方持润也看开了，什么钱不钱名不名的，都比不上自己的命。特别是在打不通自己儿子的电话，让手下去查才发现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已经成了白眼狼正在飞去瑞士的飞机上时，她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活得有多可笑。

她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签了合同，不然怕是真的如同大哥所说，方家的一切都会毁在她手上。

呵！儿子这种东西，既然养不熟，那就干脆当成没生过好了。方持润整理了一下仪容，迈着大步伐头也不回的走出方家。

方持润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真正的亲情，所以在养育孩子方面简直堪称失败模版，亲情的缺失导致她在一个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背叛自己时并没觉得有什么痛心的，而且她这辈子最不看重的就是亲情。当初选择生下方知溱，也是抱着赌的心态，赌那个男人会因为孩子给她一个名分，谁知道后来什么都没得到。所以她看方知持也并不是那么顺眼，甚至有时候还会恨他耽误自己的人生。动辄打骂已经是常事了，特别是喝醉时，方知溱完全是个撒气桶，连个下人都比不过。

——

“宝宝，起来吃饭了。”魏枍做人形闹钟已经习惯了，熟门熟路的把人从被子里掏出来，抱进浴室放在洗漱台上，捏开那张粉嘟嘟的小嘴，把提前挤好牙膏的电动牙刷怼进去慢慢给他刷牙，电动牙刷停掉了第一时间把装满水的杯子放到他嘴边。

这时候的林清延已经清醒了大半了，会自己喝水漱口，但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接下来洗脸刮胡子护肤都是魏枍帮他弄的。

林清延有抗议过不想这么早起，毕竟现在才6:30，更不想锻炼身体，因为他觉得自己挺健康的。可是抗议无效，他要是耍赖不起，魏枍就会让他一上午都起不来。特别是经历过那次持续四五个小时的剧烈运动，让他第二天腿还在打颤后，他就再也不敢不起床了。也让他觉得这副身体确实该运动，才四五个小时，第二天都没恢复，这也太弱了。至少庄皓不会，庄皓少说得十个小时往上才会第二天下不了床。

果然，他不适合运动……林清延想着，可是此运动非彼运动，要是不做那个运动，就得做这个运动，相对来说，还是做那个运动比较轻松，最起码屁股是好的。

但起床未必等于清醒，等魏枍帮林清延换好衣服才算彻底清醒，然后下楼吃早餐，吃完早餐就跟着爷爷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打拳。

还真别说，被魏枍当小废物养了这么长时间，不仅长肉了，练了一段时间的拳，那本来一折就断的小手臂也硬实了许多，最起码不会像之前一样感觉大疯一吹就会跑。

所以魏枍才敢心无旁骛的把人收拾了几个小时，要是换成以前那120斤都没有的小身板，他真怕稍微一用力，哪里就散架了。

林清延虽然起床的时候怨气大，但每次练完拳第一时间跑去画室，那个时候他的灵感简直是喷涌而出，画出来的画每一幅都非常满意，然后一个劲的称赞魏枍把他拉起床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今天林清延心情特别好，这些天他画的那些很满意的画一下就卖出去好几幅，当然，价格给得他也很满意。然后乐乐呵呵的烤了些小饼干，迫不及待的拿到公司来给魏枍尝。

从楼下前台到楼上秘书室，只要是遇上林清延的都有份。

前台小姐姐捧着小饼干边啃边笑，小少爷不仅人美心善，连手艺都这么好……

领班看她那一脸的春心荡漾就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敲了敲她的脑袋：“别想啦，过段时间就得改口叫老板娘啦。”

“哈？”前台小姐姐半块饼干还挂在嘴里，水灵的大眼转了一圈，然后笑得更灿烂了，细看还带着些许猥琐。

老板娘？哇趣！哇趣！哇趣！更心动了好吗！难怪啊……现在回忆起两人互看时的眼神，哪是兄恭弟谦，明明是小情侣黏腻到拉丝的爱的电波啊！

领班怜惜的摸了摸兴奋到土拨鼠尖叫的小姐姐的头，好好一孩子，怎么就傻了……

“哥哥……”林清延直接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大门，看到里面的情况有点傻眼，明明刚刚秘书室的人说魏枍正闲得长草啊，怎么会有其他人，看样子好像还在谈工作……心说完了闯祸了，赶紧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在谈事儿，你们继续……”说着就要退出去把门带上。

魏枍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不用，你进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林清延还是犹豫了几秒，感觉这样好像很不礼貌，但魏枍都这样说了，他还是进去吧，因为只听那个声音就知道某人现在心情不太爽，别一会儿找借口撒自己身上才好。

魏枍转动了一下座椅，正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清延，眼神也望向那边，但开口却是跟下属说话：“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清延的存在丝毫没有影响到男子，落落大方的把之前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我说，您还需不需要贴身助理，我以前是学文助的，希望可以在正确的岗位为您服务，为公司服务。”语气还隐隐带着些许骄傲，仿佛自己说的话肯定能得到总裁的认可。

哦豁，懂了……林清延嘴角勾了勾，单手撑着下巴静静看戏。

“那这么说当初公司招你到运营部是屈才了？”魏枍看着自己小媳妇不仅不帮忙还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有点生气，语调也冷了许多。

“虽然我并不觉得委屈，但我觉得以我的能力和所学的知识，确实不应该待在运营部。”男子微微抬头，并没有听出老板的话有什么问题，而且越来越觉得自己有希望，因为老板这句话在他听来是在关心他的工作。

林清延轻声笑了一下，慢悠悠道：“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应聘秘书部呢？而且，据我所知……公司貌似没有总裁贴身助理这个岗位吧？难不成你想顶了莫书馑？”

魏枍挑了挑眉，小媳妇总算吭声了。本来这人他自己处理了就完事儿了，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皮痒，特别想逗逗林清延，这不，这么好的机会遇上了，不作点死，浑身不舒服。

林清延最开始也并不知道魏枍是故意的，但谁让自己这么懂他呢，就等着自己开口呢，要是再继续坐着看戏，八成一会儿屁股得遭殃，因为那人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了。

男子听到林清延的话微微皱眉，他在公司里也听过总裁和小少爷的传闻，但毕竟是传闻，以魏家的家风，怎么可能让儿子跟养子在一起。特别是魏家这种家业是必须要有后人继承的，就连他也只是在听到魏总喜欢男人的传闻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如果真的成功了，他也不会太张扬。到时候魏总成家了，他更会安安份份做一个地下情人。

男人转身朝林清延微微点头：“小少爷没有在公司上过班吧，虽然公司的事儿轮不到您过问，但您既然问到了，我在这里跟您解释一下，首先，来公司时我确实应聘的秘书室的岗位，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不缺人了，人事就安排我去了运营，如今我在运营做得确实不顺手，所以才来跟魏总讨一个岗位。”

男人面对林清延说话语气带着些许高傲，仿佛小少爷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称呼，并不能让他真正的尊敬对方。而且他打心底里认为，一声小少爷只不过是给对方面子，一个养子而已，关系再好也不是亲的，有什么资格过问魏家的公司？

魏枍“啪”一下把手中的笔折断，好气，这人的脑子怕是被狗吃了吧？什么叫林清延无权过问？！他连人都是林清延的，公司里有什么是林清延不能过问的？！

这话要是传到他老子那里……完了，御下不严的鞭子可是结结实实的抽定了！

林清延被怼得愣了一下，随后捂着嘴笑得腰都弯了。

魏枍看着林清延笑也愣住了，媳妇被怼傻了这是？刚想发火叫莫书馑进来把这人处理了，自家小媳妇就开口了。

“抱歉抱歉……突然想到一些事儿，有点好笑。既然你觉得公司的事儿我无权过问，那么……我找个有权过问的来问你吧。”林清延扶着腰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莫书馑叫进来。

林清延似乎笑到还没缓过来，胳膊撑在莫书馑肩膀上抬手指了指：“来，帮我问问他，当时哪个人事招的他进来。”

这一套操作不仅给那男的整懵了，给魏枍也整懵了，不过，这调皮的样子还真是……好可爱。

魏枍之前的戾气全都没了，非常乖巧的坐在椅子上，这下轮到他看戏了。

这男的是运营D部的组长，短短几个月时间坐到组长的位置确实是个聪明又机灵的，就是太过于聪明了。

其实这人单独来找魏枍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只是前几次还不那么明显，而且也都是因为工作的事儿来找他，表现又好，完全挑不出错处，实在难缠得很。

都怪之前林清延不肯公开他俩的关系，现在公司里说什么都有。有时候听到那些说林清延不好的，他能直接原地爆炸……

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