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无路

熙昭仪站在廊下，腻声道

上官美清皇上，依臣妾所见，倒不如把慧月送去宫正司受刑就是了，这样也能吐个痛快。

慧月一听宫正司这三个字，浑身发抖更厉害了，进了慎刑司的宫人受尽苦役，生不如死，不出三五月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自寻了断，鲜有活着出来的。慧月连连磕头，道

慧月皇上饶命，熙昭仪娘娘饶命，这一切都是韩常在让奴婢做的，跟奴婢没有关系啊！

静姝震惊不已，膝行上前，狠狠打了慧月几下，然后就被侍卫一把拉开，嘴里不停道

韩静姝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污蔑本宫！

慧月苦着脸道

慧月主儿，事已至此，奴婢再不隐瞒你做的恶事了。

话毕，转首对着皇帝道

慧月启禀皇上，自从婉良媛有孕，我们主儿便日日侍候婉良媛身侧，一开始还挺好，后来，婉良媛有孕脾气时好时坏，不高兴的时候便给韩常在几句不中听的话，韩常在回宫就对着奴婢抱怨几句，这原本也没什么，后来婉良媛身子弱半夜闹了几次，韩常在表面上也是日夜侍候，回宫后常常要喝安神药睡觉，时间长了韩常在却是对着奴婢对婉良媛日夜咒骂，以后更是看不惯婉良媛有孕骄纵，日日诅咒。

她顿了一顿，又啜泣道

慧月有次韩常在听婉良媛说想荡秋千，这才起了害人之心，她就让奴婢找来几块好木头和腐木，让奴婢把光滑的好木头切下薄薄一层，中间用上腐木，用米糊粘合在一起，然后给婉良媛坐秋千底座。奴婢一开始不敢，谁知道后来韩常在竟然打骂奴婢，韩常在是主子，奴婢不敢不从啊，便照常做了。

静姝气得浑身发抖，心口一阵阵绞痛，连连摇头。

熙昭仪叹了口气

上官美清亏的婉良媛还向皇上举荐你，让你晋了常在的位分，真是让婉良媛心寒啊。

皇帝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稍稍平静些

齐宣事已至此，你认不认！

静姝几乎开不出口，连连流泪摇头。

皇帝直视着她

齐宣你还不认！

说罢，只见慧月从头上取下一枚素簪子，插入自己的心房，登时血液喷涌而出，倒在地上喃喃道

慧月主儿，奴婢不能为您尽忠了。

静姝霎时间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廊下的嫔妃们一片慌乱，连忙后退几步，郑美人脸色惨白，大声道

郑芷秋皇上，慧月竟拿了自己的命来揭发韩常在，依臣妾看此事不用韩常在承认了，事实昭然若揭。

若棠赶来时，只见慧月的尸身躺在地上，一时被吓得滞住，还没回过神来，皇帝已经冲到身边，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

齐宣别怕，别怕，朕在这里。

李德安见状连忙让人拖走了慧月的尸身，皇后等后宫嫔妃立时跪在皇帝面前齐声道：“恳请皇上处置韩常在，以正后宫纲纪。”

皇帝的眼睛只温柔的看着若棠，声音却清冷异常

齐宣韩静姝谋害皇嗣，罪大恶极，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此刻在静姝面前是无底的黑洞，她一直缓缓的下坠，迎接着她的是无穷的绝望。她进宫前所求的荣宠，全都是天方夜谭。

良久，若棠轻轻扬起面，痴痴望着皇帝

赵若棠皇上，静姝姐姐一定是冤枉的。

皇帝并不看她，只道

齐宣人证物证俱在，你叫朕如何相信她是无辜的，更何况慧月已经身死，更坐实了她的罪行，不必再言。

若棠立马从皇帝的怀中出来，跪在地上，刚要开口，却见白薇脱列而出，与若棠并肩而跪，死死压着若棠的手，情急道

白薇皇上，懿嫔怕是刚病愈，脑子还有些糊涂，恳请皇上让臣妾带懿嫔回宫静养。

皇帝略带欣慰的目光看向白薇，道

齐宣好，你好好送懿嫔回宫……

话未说完，若棠抢在白薇身前，流泪哭泣道

赵若棠静姝姐姐是臣妾的姨姐，自幼与臣妾相识，臣妾深知静姝姐姐的为人。纵然铁证如山，可臣妾仍旧不信静姝姐姐会如此，还望皇上明察。

说完，若棠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再不肯抬头。

皇帝静默不语，半晌，方朗声道

齐宣懿嫔怕是又病了，还不快送懿嫔回宫！

白薇和初絮闻言连忙拉扯着若棠出去，一路上若棠哭着大喊：“皇上，静姝姐姐是冤枉的——”

夜悄然来临，窗外弦月如钩，几许繁星陪伴闪烁着冷月。

若棠独自坐在殿内，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如死灰，自她入宫以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与自己的心愿偏离的，她瞬间觉得自己太累了。

穆清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柔声道

穆清娘娘，奴婢方才打听了，静姝主儿已经被关入冷宫了。

若棠凄然一笑，久久不语。穆清走上前，轻轻打理着她的头发，劝道

穆清娘娘，您想开些吧。静姝主儿那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了，纵然您相信她是无辜的，可您没有证据啊。

若棠淡淡道

赵若棠本宫知道……

她顿一顿，扶额叹息

赵若棠只是本宫没有想到白薇姐姐会如此绝情……

穆清轻叹一声

穆清娘娘，惠主儿也是为您着想。自打您入宫，惠主儿对您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若说这宫中除了惠主儿，您还真没有可信的人了呢。

若棠眼里蓄满了泪水，她何尝不知道白薇真心待她的好，她不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当初入宫的时候，三人明明说好了要同心合力，如今却是如此情形。她不想再想了，泪水从眼里夺眶而出，麻木的流着。

大齐的冷宫位于皇宫的最西角的偏僻地方，名叫“静心苑”的破败楼宇。里面的妃子们不是疯疯癫癫就是衰老的极快的，面色十分差的老女人。他们每天吃的都是残羹剩饭，宫女太监们都可以对他们随遇打骂。每日她们所吃的饭菜都是通过小窗户递进来的。

静姝一个人蜷在一个角落里面，看着面前疯疯癫癫的女人，心里不由地害怕，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没有办法，只能任眼泪无情的流下来。

深夜的寒风在回廊梁柱之间穿行，有窗棂吱噶地摇晃，破败不堪的门根本无法关上，嗖嗖地风在耳边不停回响。

静姝慢慢起身，随手扯下一旁的布帘，高高地扔起，挂在了房梁上，她慢慢打了一个死结，把脖子伸进去，紧闭双眼，只有一只脚摇摇晃晃的，每一动，都散下一点尘灰来。

半晌，布绫断裂，“啪嗒”一声静姝摔在了地上。因这布帘经年不换，早已腐烂，静姝在上面晃动了几下，受不住力便断了。

静姝仰天大笑起来

韩静姝苍天啊！如今我求死也不能吗！

大滴大滴的雨水如石子一样落来，打得屋顶的碎瓦哗哗地响，落到人身上也有些痛。冬天的雨还带着入骨的凉意。

突然，她隐隐约约听到庭院里传来一阵悲切的哭声，经过仔细分辨，立刻听出了是若棠的声音。她连忙奔了出去，找到了庭院杂草旁的一个狗洞，爬下身子，果然见到了一双淡蓝色的绣花鞋。

静姝情急地喊道

韩静姝若棠，若棠，我在这。

若棠从呜咽中停下，忙寻了声，蹲下身子，看到了静姝

赵若棠姐姐，姐姐，姐姐。

静姝急道

韩静姝夜深了，天又下起雨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若棠慢慢把手探进去，静姝轻轻握住，柔声道

赵若棠听穆清说冷宫异常阴冷潮湿，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静姝微微有些动容

韩静姝有劳妹妹挂心了。

若棠忙止了泪道

赵若棠我特意包了些被褥，衣服来给姐姐。

若棠从洞里拿出手，将包袱用力塞了进去

赵若棠姐姐若是还缺什么，我会常来给你送来。

静姝微微抽泣

韩静姝妹妹，姐姐……

若棠落泪道

赵若棠姐姐别说了，妹妹都懂。姐姐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妹妹一定想办法救姐姐出去。

韩静姝姐姐会……好好保重的，你也要珍重自身……你也别怪白薇了，她也是为你着想，铁证如山，我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了，也怪我不谨慎，没想到祸事从天而降……

赵若棠姐姐别这么说……妹妹一定会救姐姐出去的……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侍卫的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穆清的脸色骤变，忙护在若棠身前，急声道：

穆清主儿，我们快走吧，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静姝紧张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也急道

韩静姝妹妹快走吧，姐姐会保重的。

若棠被穆清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静姝从洞里拿出了包袱，跑回了屋内，倚在完整的屋檐下，无力地坐了下来。雨声依旧哗哗啦啦的，时不时地嫔妃堆里传来呜呜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