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进了坤宁殿,行了一礼
齐宣不知母后这个时辰叫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正坐在案前,见皇帝进来,抬手示意他落座
太后哀家新泡了茶,你来尝尝。
皇帝在侧首坐下。福珊将泡好的茶奉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茶杯,看着杯中茶芽朵朵,叶脉绿色,似片片翡翠起舞,颗颗叶片卧底后,皇帝小饮一口
齐宣这茶滋味浓而醇厚,先苦后甘,别有一种风味,儿臣没猜错的话是苦丁茶。
太后轻轻一笑
太后不错,是苦丁茶。苦丁茶味道很苦,但是跟药的苦味是不一样的,就跟苦瓜的那种感觉一样,不同的是它是泡出来的水苦。从头到尾都是苦的,但是没有涩味,喝下后咽喉中感觉到甘甜,喜欢那种味道的话,越喝越喜欢的,很享受。
皇帝微微点头
齐宣母后品茶造诣远胜于儿臣
太后的笑容倏然敛去,面色沉静如水
太后皇帝忙于前朝事,自然无暇顾及这些。哀家身在后宫,虽不如皇后般事事亲力亲为,但也不是聋哑之人。皇帝近来所为有失体统了。
皇帝轻叹一口气
齐宣儿臣早就猜到了母后的用意,还偏偏一来就让饮茶。
太后亦叹了口气
太后只怕皇帝是局中人,看不透彻。大齐如今朝局刚稳,各族手握重权,各有各的如意算盘,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步步小心。皇帝对女子动情,哀家不关心,哀家不能让大齐江山毁到一个‘情’字上。
皇帝闭目沉思片刻,良久道
齐宣母后的思虑,儿臣都懂。只是儿臣心动,难以自抑,儿臣已经数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太后轻哼一声
太后那也不能失了分寸。你可知你这般做,是能为她招引祸事的。
皇帝垂首默然不语,太后的语气清冷,没有一点温度
太后哀家已经赐了她一碗药,三年之内她是不能为你绵延子嗣了,皇帝且好自为之吧。
皇帝惊愕地睁大了自己的双眼,对上了太后如寒夜般的目光,不过须臾,皇帝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恭谨欠身道
齐宣儿臣多谢母后。
说罢,皇帝起身
齐宣儿臣要回紫宸殿处理政务,改日再来向母后请安。
太后点点头,目送着皇帝离去。福珊点了一炉檀香送了上来,柔声劝道
福珊太后的苦心,皇上会懂的。
太后无奈一笑,无声叹口气道
太后但愿皇帝能明白哀家的苦心吧。
宫里的夜如此深沉。夜空中,月亮昏晕,星光稀疏,整个皇宫似乎都沉睡过去了。
若棠抬起头,去看月亮,微弱的月光此刻正像千万把利剑,直刺入她的眼里,她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李德安在前面掌着灯,穆清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看着流泪的若棠,自己亦压不住眼中的泪水,任它流下来,哽咽地劝道
穆清主儿,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回宫了。
突然,若棠的身体感到很酸很酸,有抽搐一样的疼痛开始在全身蔓延,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在体内流失。立时,她脚下一软,差点摔了过去,只听到穆清的一声惊呼“主儿!”
若棠不知道齐煜是何时出现的,她只知道他此刻正抱着她在路上狂奔,她微微抬着眼皮,只记得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她很想睡去,但下体的剧烈疼痛让她又睡不下去。
她不知道何时回到未央宫的,只依稀地记着整个宫都像乱套了一样,所有都在大呼小叫,痛哭流涕。她躺在床上,只觉腹部又如千斤巨石压在上面,下体的血止不住的流下来,她痛苦的呻吟声久久在殿内回荡。
痛苦持续了半夜,直到穆清给她灌下汤药,她才昏昏欲睡,睡前她一直恍惚地看着门外的身影,嘴里也一直不忘喃喃道了几声“齐宣”。
穆清看若棠睡下,方才走到殿外,欠一欠身道
穆清王爷在殿外候了大半夜了,快回去安歇吧。
齐煜忍了哈欠,温言道
齐煜好生照看你家主子。
穆清微微颔首
穆清今夜多谢王爷了,来日奴婢定要好好报答。
齐煜轻轻摇了摇头
齐煜不必如此,本王告辞了。
穆清在殿外目送着齐煜离去,初絮哭着从殿内走出来,忍着哭腔道
夏初絮皇上也没来瞧瞧吗?
穆清沉声道
穆清皇上派了林公公来问了好几次,也请李太医瞧过了,来不来的原不在这上头。
初絮一时气恼,努了努嘴。穆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穆清你先去后殿歇息吧,主儿这里我先盯着,到时候咱们两个轮流伺候着吧。
初絮哭着点点头,抹了抹泪便下去了,只留下穆清轻叹一声。
后宫中从来不存在什么秘密。未央宫闹的这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传入各宫。
这一日天朗风轻,正如大多数嫔妃们的心情一样,她们都聚在长乐宫,给皇后请了安,见了礼。郑美人先忍不住,笑道
郑芷秋如今,懿良媛是得意过了头,被太后处罚。
沈贵人搭腔道
沈伊珞可不是么,听说昨儿未央宫闹了半夜。
涵才人脸色发白
周凝露外头的奴才都说懿良媛昨个都下红了,只怕以后会绝了子息呢。
熙昭仪冷笑一声
上官美清涵才人你为她可怜干什么,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白薇再也听不下去,口气沉了一些
白薇懿良媛虽犯了众怒,可诸位姐姐话不该至此。后宫例律中又没有哪条是不准嫔妃专宠的。
琼嫔拈了绢子道
高婉君到底惠贵人与懿良媛姐妹情深,不知懿良媛当日圣宠,有没有想着分给惠贵人一分呢。
白薇一听,气得狠狠攥紧手中的丝绢,刚要出声,却闻得顺妃温婉道
慕容温柠到底是宫中伺候的姐妹,诸位妹妹都别把话说的难听了,以后还要好好相处才是。现如今懿良媛抱病,我们这些个做姐姐的该去瞧瞧她才是。
熙昭仪笑着嗔了顺妃一眼
上官美清宫中的好人全让姐姐当了去,我们便都是恶人了。
皇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长孙银翎好了,都听你们聒噪了一早上了,如今天气越发凉了,诸位妹妹早些回宫去吧。
众人闻言起身行礼告退,一时间众人散去,白薇和静姝相伴而行,才从长乐宫出来,白薇气急道
白薇不想她们把话说的这样难听。
静姝眉心一动
韩静姝何须在意这些话呢,你不该在殿前与她们争论的。
白薇微微叹了一声,还要再说,静姝却把她的手指放在了白薇的嘴上,慢慢摇头,示意她噤声
韩静姝此处人多眼杂,切不可再论半分,我们先回宫去吧。
白薇点头答应,两人遣开了众人,独自从御花园穿行去未央宫。白薇脸上颇有忧虑之色,道
白薇也不知道棠儿如今如何了,今早听到消息,吓得我一惊。
静姝静静道
韩静姝妹妹不必过于忧心,虽然你我只见了太后几面,并不知晓她的为人,但若棠总归是皇上妃嫔,她绝不会狠心到涵才人所说的地步。
白薇略微一想,静姝说的不全无道理,点头道
白薇到底是我过于忧思了。
正说着,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两人闻声赶去,只见一个宫女跪在熙昭仪面前求饶,两人本想一走了之,白薇却无意瞥见那宫女的样子,悚然一惊,只道一声:“菊萍”
静姝立刻扶了白薇离去,直走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停下来。静姝连忙向左右看去,直到确信四下无人,才极小声道
韩静姝妹妹莫不是看错了?菊萍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跪在熙昭仪面前?
白薇沉默良久,见静姝眼中也有疑虑之色,低声说
白薇我也不知道,此事需得赶紧告诉棠儿……
殿中静悄悄的无声,凉风偶尔吹起殿中的丝帘,隐隐约约可以闻得一阵沉香的香气。
若棠慢慢睁开了双眼,伏在床边的穆清看着苏醒过来的若棠,重重吐了一口气,心下松了下来,喜道
穆清主儿,您醒了。
若棠极力张着嘴,费力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赵若棠我这是在哪儿……
穆清轻轻握住她的手
穆清主儿,您在未央宫的明玉堂啊,这是咱们自己的寝殿。
若棠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仿佛想诉尽自己心里的委屈和痛苦。穆清慌了神,手忙脚乱来擦拭她的泪
穆清主儿,您不能再哭了,您的身子要紧啊。
若棠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自己的被褥,道
赵若棠皇上呢……
穆清心头一震,沉默片刻,才强忍酸涩,柔声道
穆清主儿,您知道的,太后那……
若棠慢慢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原来所有的一切不是梦,那一个月的美好时光终究是一场梦,如今身体上的痛楚才是真实存在的,可她做错了什么,太后为何要那样对她,其实,她明白的,但是她此刻不想明白,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痛哭一场。
紫宸殿的廊下,齐宣立在秋风中,龙袍下摆被风拂起。见李德安急匆匆赶来,他开口问道
齐宣懿良媛醒了?
李德安躬身答道
李德安回皇上,未央宫刚传了消息,良媛已然醒了。李太医也去瞧过了,身子暂无大碍,只是……只是太医说,娘娘近几年怕是再难生育了。
齐宣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
齐宣传朕旨意,婉贵人有孕,晋为婉良媛,懿良媛抱病卧床,晋为懿嫔,印常在为才人。
李德安恭谨地答了一句“是”,皇帝又转手扔给他一个玉佩
齐宣这是朕大婚之日,先帝赐给朕的一枚鸳鸯玉佩,你拿去给懿嫔,就说朕……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良久,才摆了摆手,声音淡了几分
齐宣罢了,你只管将玉佩送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