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棠的脸烫得厉害,一颗心怦怦直跳,只晓得低着头,任由皇帝牵着自己。沿途遇见的内监宫女,皆是慌忙跪地行礼,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待二人走远,才敢窃窃私语。
一路行至未央宫门口,穆清、兴安、菊萍并几名宫人早已候在那里,见了皇帝,忙齐齐跪下,山呼道:“奴婢等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扫过众人,眉头微蹙,淡淡问道
齐宣朕记得,贵人位分该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伺候,怎么你这里只有四人?
若棠顿时一窘,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倒是初絮先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夏初絮回皇上的话,未央宫先前确是配齐了人手,只是前些日子见贵人不得宠,那些奴才便纷纷托关系,转投别处当差去了。
若棠闻言,忍不住瞪了初絮一眼,再抬眼看向皇帝时,却见他面色已然沉了下来。她正欲开口解释,便听皇帝冷声道
齐宣这帮奴才,真是越发没规矩了!来人,传朕旨意,令内务府速拨八名得力奴才来未央宫当差,再将那些背主求荣的东西,通通发往宫正司受刑!
李德安在一旁躬身应下,随即挥手示意小太监去传旨。皇帝又看向跪地的四人,语气缓和了些许,朗声道
齐宣你们忠心侍主,赏半年份例。
四人闻言,大喜过望,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帝转过身,看着身旁垂首的若棠,屈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
齐宣你是高兴傻了,还是被朕吓着了?怎的只顾着低头,一句话也不说。
若棠心头一颤,忙屈膝跪下,正色道
赵若棠臣妾谢皇上隆恩。
皇帝淡淡一笑,伸手将她扶起,柔声道
齐宣你身子还未大好,往后不必动不动就跪。
若棠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轻声道
赵若棠多谢皇上体恤。
皇帝“嗯”了一声,又唤来李德安,吩咐道
齐宣你即刻带人,将未央宫好好装点一番,添些精巧摆件。再去太医院,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太医来,给赵贵人诊脉。
李德安奴才遵旨。
皇帝又凑近若棠,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低声道
齐宣你好生调理身子,等你好了,朕再召你侍寝。
若棠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垂首应道
赵若棠臣妾遵旨。
二人一同走到宫门外,明黄缎面的肩舆早已停在那里,数十名宫女内监并羽林侍卫肃立两侧。见皇帝出来,众人齐齐跪下请安。若棠屈膝行礼,恭声道
赵若棠恭送皇上。
皇帝颔首,转身登上肩舆。待銮驾远去,若棠才松了口气,一转头,便瞧见白薇和静姝立在不远处,眼眶泛红地望着自己。她忙快步走上前,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白薇和静姝再也忍不住,快步迎上来,三人相拥在一处,泪珠子簌簌滚落。
三人正欲往寝殿走,兴安匆匆进来禀报
金兴安启禀贵人,皇上赏赐的物件到了,李公公请贵人去院中过目。
若棠微微诧异,轻声道
赵若棠竟这般快?
三人相携着走到院中,只见一众宫人捧着赏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件件皆是光彩夺目。李德安满面春风地走上前,恭敬行礼后笑道
李德安启禀贵人,这些皆是皇上特意为您准备的赏赐,您且过目。
若棠笑着点头,搭着穆清的手走上前。放眼望去,赏赐之物琳琅满目,皆是稀世珍品,除却上等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最惹眼的,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桂花步摇。
若棠伸手拿起步摇,触手温润,雕工精巧,栩栩如生。李德安在一旁笑着说
李德安贵人好眼力!这支步摇是开朝时安南国进贡的珍宝,皇上念着与贵人桂花树下初遇的缘分,特意命奴才翻遍珍宝阁寻来的。
若棠指尖微颤,垂首道
赵若棠皇上有心了,烦请公公替本宫谢过皇上。
李德安躬身应下,又笑着奉承了几句。若棠便吩咐穆清,将赏赐一一清点入库。
随后,李德安扬了扬手中拂尘,立时便有八名宫人走上前来,齐齐跪下,朗声道:“奴才们见过赵贵人,贵人安康吉祥!”
李德安主子放心,这些宫女太监,皆是奴才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伶俐能干。
若棠扫过众人一眼,对穆清和兴安道
赵若棠带下去好生教导规矩,莫要失了分寸。
兴安应声上前,领着众人退下。李德安又侧身,指着身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笑道
李德安这位是太医院院判李太医,医术最为精湛,皇上特地遣他来为贵人诊脉。
若棠闻言,心中微动。穆清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穆清太医院院判向来只侍奉太后、皇上与皇后,便是王公大臣,也难请得动他。主儿今日,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若棠含笑点头,吩咐初絮引李太医入殿。她又给穆清递了个眼色,穆清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借着扶若棠的力道,悄悄塞到李德安手中,笑道
穆清这点心意,权当请公公喝茶。
李德安笑着收下,又道
李德安待太医诊完脉,还请贵人移步金龙殿侍驾。
若棠心头一凛,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恭顺,颔首应道
赵若棠本宫知道了。
李德安这才躬身告退。他一走,白薇便拉着若棠的手,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欣喜
白薇棠儿,你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静姝亦满面喜色,颔首道
韩静姝妹妹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棠看着二人脸上的笑意,又想起方才宫人们的欢天喜地,心头却掠过一丝怅然——这满宫的欢喜,又有几人是真正在乎她的心意呢?她微微敛眉,将那点情绪藏好,拉着二人的手,往寝殿走去。
李太医是个极懂规矩的人,入殿后恭恭敬敬地给若棠诊脉,细细询问病情,又翻看了往日的药方,带走了些许药渣,斟酌许久,才开了一张固本强元的方子。他躬身道
李鲁时贵人放心,您的身子并无大碍,只需按方服药,静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侍寝。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喜形于色。唯有若棠,眸光倏然黯淡了几分,那点失落转瞬即逝,面上又恢复了平静,旁人竟丝毫未察。她颔首道
赵若棠有劳大人费心了。穆清,替本宫好生送李大人出去。
李太医躬身行礼告退,穆清忙跟了上去。
白薇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拉着若棠和静姝的手,声音哽咽
白薇棠儿,待你侍寝承宠,咱们姐妹三人,才算真正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了啊!
静姝与白薇在未央宫絮语片刻,想着若棠还要侍奉圣驾,便早早离开。
初絮去送她们两个出去,穆清走近若棠道
穆清贵人换身衣服,仔细打扮一番,就去紫宸殿侍奉吧。
若棠瞟她一眼,淡淡道
赵若棠你去给我挑选一身合时宜的衣服吧。
穆清默然片刻,轻轻拍她的手背
穆清主儿此刻别想太多了,安下心来就好。
若棠暗暗点头,过了一会儿,穆清拿了一件粉红色的绣花罗衫和珍珠白湖绉裙出来,曼声道
穆清主儿瞅瞅这一身如何。
若棠“嗯”了一声,徐徐道
赵若棠你瞧着好便是了。
若棠换了衣服,过来几个梳妆的姑姑伺候若棠梳妆,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
若棠走出宫门,只见圣恩车早早候在了宫外,穆清小心扶着若棠上了车。一路上,铃声阵阵响起,所到之处皆可闻。
车走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李德安亲自为她掀起车帘,轻声道
李德安主儿,就着奴才的手下来吧。
若棠微笑着点头,轻轻扶着李德安的手下车,走进紫宸殿,只觉四周灯火通明,仿佛白昼一般,若棠站在殿前极目远望,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
李德安引了若棠进入正殿便退了下去,只留下若棠一个人,若棠环顾四周,只见皇帝在东室的书房中批阅奏折,她不敢乱动,只静静站在这里。
齐宣站在那里做什么,来朕身边。
听到皇帝唤她,若棠连忙打了个激灵,款步上前,走进书房首先映入眼帘就是当中放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磊着一摞奏章,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若棠对着皇帝屈膝行礼道
赵若棠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放下手中奏章,站起身走到若棠身边,轻轻将她扶起来
齐宣你的身子还需养着,不用多礼。
若棠微咬着嘴唇,羞道
赵若棠臣妾多谢皇上关怀。
皇帝“哎”了一声
齐宣不必这般在意礼数,以后在朕面前不用如此拘礼。
若棠低低答了一声
赵若棠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皇帝轻轻道
齐宣你且在这里等着朕,朕批阅完奏章再来。
若棠低首用极轻的语气答道
赵若棠臣妾遵旨。
若棠在紫宸殿浑身不自在,只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四周,在案前的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左边紫檀架上放各种藏书,有各种名人的传记,书写的字贴。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给人的感觉是总体宽大细处密集,充满着一股潇洒风雅的书卷气。
若棠回首一转,只见李德安恭谨地说了句
李德安主儿,皇上在这里批阅奏折,您跟着奴才来寝殿歇歇吧。
若棠含笑跟着李德安身后走。到了正殿,若棠微微抬眼,殿内屋顶的琉璃瓦,散放的金光只晃的眼睛疼。正用手护着眼时,李德安轻声道
李德安主儿仔细别看正殿的房顶,晃的眼睛生疼。
若棠微微一笑,继续跟着李德安走,走到寝殿,李德安扶着若棠坐下,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太监端过一壶新沏好的碧螺春。李德安帮若棠斟茶,笑道
李德安这是皇上特地嘱咐奴才给主儿上的新茶,请主儿稍等片刻。
若棠看着杯中,茶叶如青螺入水,旋转着飞速下沉,这时叶芽伸展,茸毛轻舒,嫩绿透亮,姿态极其动人。整个白瓷杯中,汤色碧绿清澈,清香扑鼻而来。轻轻抿上一口,清新爽人,茶水入腹,口中仍然感到甜津津的,让人回味无穷。
若棠喝完茶,隐藏的心事渐渐涌了上来:这就是我一生相伴的夫君了么,我的一生都在她的手中,赵氏一族的荣辱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仪容出众的不在少数,他会真心待我么。这宫中那么多的纷争真是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