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伏变（上）

美清气冲冲地冲回永宁宫，进门便随手抓起身旁的青釉花瓶，狠狠往地上掼去。青瓷碎裂之声刺耳，她却犹不解气，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上官美清什么下贱胚子！不过是个宫女出身，居然也敢赶在本宫前头怀上龙胎！

兰芝见状，连忙朝地上挥了挥手，示意宫人赶紧收拾满地碎片，自己则快步走到美清身旁，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胳膊，柔声劝道

兰芝主儿消消气，为了一个婉贵人气坏身子，实在不值当。

美清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恶狠狠道

上官美清她算个什么东西！往日里在本宫面前低眉顺眼，如今竟一步登天，真是气死本宫了！

兰芝抬手轻轻抚着美清的胸膛，帮她顺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狡黠

兰芝主儿且放宽心。婉贵人有福气怀上龙胎，可还得看她有没有福气把孩子生下来。

美清闻言，眉心一动，挑了挑秀眉，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上官美清你的意思是？

兰芝见她怒气渐消，便扶着她往寝殿走，边走边低声道

兰芝主儿您想，婉贵人怀龙胎是她的造化，可这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落地后能不能养在她身边，这福气还不都攥在娘娘手里？再者说，她就算真诞下皇子，凭她的出身地位，皇上和太后岂能放心让她抚养？到时主儿去求太后恩典，这皇子的抚养权，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美清坐到榻上，斜倚着身后的软枕，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轻轻舒了口气

上官美清今日真是气糊涂了，还是你看得明白通透。

兰芝含笑颔首，语气恭敬

兰芝奴婢能为主子分忧解难，是奴婢的福气。

美清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上官美清来日方长，本宫倒要看看，这龙胎能在她肚子里待多久。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问道

上官美清对了，赵贵人那边怎么样了？

兰芝连忙回道

兰芝奴婢已经去太医院打听了，赵贵人那场风寒诱发了儿时旧疾，伤了根本，元气大伤。太医说，想养好身子能侍寝，至少也得小半年的光景。

美清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指尖划过冰凉的玉面，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寒意

上官美清真是可惜了。生得那般娇美，家世又好，偏偏成了个病秧子。既然不能为我所用，留着也是个祸患。找个机会，慢慢下手吧。

婉贵人有孕之后，皇帝几乎日日都要到长春宫嘘寒问暖，太后与皇后也每日差人送来滋补的汤药和稀罕的玩意儿，让她解闷。一时间，长春宫门庭若市，成了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

这日，皇帝看望完婉贵人，想着多日未曾探望太后，便转道去了慈宁宫。他进殿时，太后正一身家常素服，坐在寝殿的黑檀木牡丹雕花椅上闭目养神。皇帝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问安

齐宣儿臣请母后安。

太后睁开眼，脸上漾起和蔼慈祥的笑意，忙抬手让他起身，又嘱咐福珊搬来一张锦凳。皇帝谢恩后，方才落座。

太后皇帝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皇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齐宣儿臣刚从婉贵人那里过来，想着多日没向母后请安，便过来瞧瞧您。

太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几分欣慰

太后皇帝有心了。婉贵人怀了龙胎，哀家真是喜不自胜。他日若是能诞下皇子，咱们大齐的社稷也就多了一重保障，哀家也能心安了。

皇帝淡淡一笑，轻叹道

齐宣是啊。自皇后诞下二公主，这后宫之中，已有多年未曾听见添丁进口的喜讯了。

太后眉心微动，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太后哀家听闻，丞相为皇后寻了个调理身子的良方，说是坚持服用一年半载，定能有所成效。皇帝可知此事？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

齐宣儿臣知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再感情用事，定会以大局为重。

太后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后你明白就好。哀家便放心了。皇帝要谨记，万事须以社稷大局为重。

太后静默片刻，又嘱咐道

太后如今婉贵人有孕，不便侍寝，皇帝遣人好生照料便是。可别忘了，你后宫之中还有不少未孕的嫔妃。为了绵延子嗣，皇帝该懂得雨露均沾的道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齐宣儿臣都懂。有劳母后为儿臣思虑周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八月。若棠的病虽然没有彻底痊愈，却也总算有了起色，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穆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若棠，立在未央宫的廊下。若棠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轮烈日高悬，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伸出手，挡在眼前，遮住那刺眼的光芒，轻声喃喃道

赵若棠本宫这一病，竟也躺了一个多月了。

穆清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眼中满是欣慰，轻轻一笑

穆清可不是嘛。好在主子如今有了起色，终于能下地走走了。往后好生调养，定能早日康复。

若棠微眨着眼睛，望着那灼人的烈日，心中百感交集。大病初愈的虚弱感还未褪去，可重见天日的平静与激动，却在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正出神时，初絮从殿内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愤愤不平的神色。若棠瞧着她的模样，轻声问道

赵若棠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到你了，偏偏摆着这般脸色。

初絮把脸撇到一旁，忿忿地哼了一声

夏初絮还不是尚功局那帮奴才！一个个全是势利小人！瞧着主子失了宠，竟生生克扣了咱们半个月的例银！说什么如今宫中的用度都紧着长春宫，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了。我呸！什么东西！

若棠听着，双眉紧紧蹙起，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赵若棠原是我拖累了你们……

穆清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泪光，连忙上前宽慰道

穆清主儿说的哪里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主子站了这么久，想必累了，奴婢扶您回殿内歇会儿吧。

说罢，穆清便扶着若棠慢慢走回寝殿，伺候她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转身退了出来。

一出殿门，穆清便对着初絮轻声道

穆清初絮姑娘，你何苦当着贵人的面说这些？贵人本就为身子的事烦心，听了这些，岂不是更添堵？

初絮依旧满脸不忿，梗着脖子道

夏初絮我就是气不过！那帮奴才狗眼看人低！一时嘴快，没忍住。

穆清淡淡一笑，语气平静

穆清宫中向来就是这般人情凉薄，何必去在意这些闲气？你好好伺候主子，我去后院看看，主子的药煎好了没有。

穆清走到后院的小厨房，只见菊萍正蹲在药炉旁，双手托着腮，神色呆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穆清又瞥了一眼煮药的炉子，炉火正旺，药壶里的药汁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时不时顶开药壶的盖子，溅出几滴药汤。她连忙拿起一旁的帕子，伸手端下药壶，急声道

穆清你今日是怎么了？熬个药也不好好看着，这都快熬干了！

菊萍猛地惊醒，连忙站起身，低头惶恐道

菊萍奴婢……奴婢方才走神了，还请姑姑赎罪。

穆清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穆清罢了，下次当差仔细些。药煮坏了事小，若是烫着你了，那可就麻烦了。

菊萍忙不迭地低首应是，连忙从穆清手中接过药壶，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入碗中，端着往寝殿送去。

婉贵人有孕不宜侍寝，皇帝的恩宠自然便落到了旁人身上。先是华嫔圣眷不衰，后来惠贵人和郑美人也渐渐得了宠。一时间，后宫的恩宠竟大半被新晋宫嫔分去，那些入宫多年的老人个个心怀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皇后那边，日日让宫人按着丞相寻来的方子煎药，一顿不落，按时服用。霎时间，整个长乐宫都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连殿内焚烧的袅袅檀香，都掩盖不住那股苦涩的气息。

这日午膳过后，秋容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缓步走到银翎面前，柔声禀道

秋容娘娘，药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银翎看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眉头紧蹙，只觉得一股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不由得心生厌恶。她屏住呼吸，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一旁的宫女连忙递上一杯温水，伺候她漱口。秋容又拿起一块事先备好的蜜饯，递到她面前

秋容娘娘，吃口蜜饯压一压吧，这药实在太苦了。

银翎轻轻将蜜饯放入口中，那股甜意总算压下了舌尖的苦涩。她沉默了片刻，苦笑道

长孙银翎日日喝着这苦药汤，喝了这么久，也不见半点用处。

秋容连忙劝道

秋容娘娘别急。长孙大人不是说了吗，这药是调理身子的固本良方，得坚持服用一年半载才能见效。娘娘何苦这般心急？

银翎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长孙银翎眼瞧着婉贵人都有孕了，本宫怎能不急？她一个宫女出身的，都能怀上龙胎，本宫身为中宫皇后，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叫本宫如何安心？

秋容低眉浅笑，语气温婉地宽慰道

秋容娘娘您还年轻，机会多的是。您瞧瞧顺妃娘娘，都年近三十了，也只生育了一位公主，这么多年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还有熙昭仪、琼嫔她们，不也都没有身孕吗？所以娘娘真的不必如此焦虑。再者说了，婉贵人就算真的生下皇子，凭她的出身，断然没有亲自抚养的资格。您是堂堂中宫皇后，才是抚养皇子最合适的人选啊。娘娘放宽心，好好调理身子才是正理。

银翎听着这话，神色渐渐放松下来。她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平心静气道

长孙银翎你说得对。本宫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调理身子，静待良机，来日方能诞育皇嗣。

秋容见她想开了，不由得舒眉笑道

秋容娘娘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