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六年农历四月二十八,钦天监择定吉日,圣谕昭告天下选秀。
这一日天气格外温柔,清风暖阳相随。
承天门外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载满秀女的马车,珠帘绣幕间暗香浮动。秀女们都经过精心装扮,一个个光鲜亮丽,直立在门外候旨。若棠和静姝亦是如此,静立在乌泱泱的门外。
静姝一身浅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腰间松松的绑着浅绿色宫涤,斜斜插着一支简单却不失典雅的步摇,眉心一点朱砂,衬得身姿如柳,清丽婉约。
再看若棠,身穿淡蓝色的纱衣,简单又不失大雅,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缠绕在发间,黑发如云,青丝带穿插在其间,别有一番风味。
韩静姝妹妹当真是个美人胚子,这么素净的妆容竟让妹妹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之意。
若棠脸上飞红,羞道
赵若棠姐姐惯会取笑妹妹。
静姝敛了笑意,眸光微黯,轻轻抚摸若棠的脸颊,语重心长道
韩静姝只盼你我姐妹皆能中选,往后宫中也有照应。
若棠慌忙按住静姝唇瓣,声若蚊蚋
赵若棠姐姐慎言!我唯愿姐姐入宫,自己归家寻个寻常人家便好。
静姝摇摇头,细细端详若棠面容
韩静姝妹妹仪容出众,说不能当选那是唬人的……
二人正说着,忽闻宫门处净鞭三响,朱红宫门徐徐开启。年长的教引嬷嬷手持花名册缓步而出,鸦青色宫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众秀女屏息凝神,唯有裙裾摩挲的窸窣声在白玉阶前流淌。
因着选秀须入宫面圣,贴身的丫鬟不得入门,初絮便和柳絮在马车旁等候归来。
选看秀女的地方在皇宫内的春华宫的正殿满庭春。秀女们分成八人一组,由太监引路进去由皇上,皇后远看,其余的在春华宫的东西暖阁候着。
选看很简单,为首的太监在旁按着花名册喊人,喊到谁,自觉站在一列,跟着进殿面圣,其余的在后殿东西暖阁等候。被选上的秀女留牌子,入住储秀阁学习宫规,待到册封之日,便可回府探亲。选不上的秀女会赐玉佩一枚,以示皇恩浩荡,因着今年珹王已快是弱冠之年,这些落选的秀女便也可入宫到慈宁宫由珹王挑选,若是此时再落选,便可原路返回家中,待家两年,便可以嫁人。
等候的后殿白玉石阶上,早已站满了身着华服的官家女子,个个妆容精致,衣袂飘飘,宛如春日里盛开的百花,争奇斗艳。若棠和静姝站在一旁静静相看,也不敢多言。
忽有一人翩然至前,笑音清亮
白薇棠儿,害得我好找!
若棠眸中骤亮,笑着拉住她的手,满是欣喜
赵若棠白薇姐姐,是你!我刚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你!
静姝见状,含笑见礼
韩静姝白妹妹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白薇惊道
白薇静姝姐姐也在这里,原是我眼拙了。
若棠握着白薇的手,心中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她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三年前白薇随祖母离京时,两人还曾抱头痛哭。如今再见,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白薇是雍州都司之女,白府与赵府比邻,自幼与若棠长大,白薇十四岁那年随着祖母去往江南老家居住,接到皇上圣旨才回到京都。因着两家相近,静姝年幼常在若棠家居住,三人也算是童年玩伴。
若棠仔细打量着白薇,一身浅蓝色长裙,上面绣有点点玫瑰,外罩玫瑰红柔纱,腰上系一条纯净色腰带,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发簪,插一支碧玉银琅簪,这样清清浅浅的装束,清新而又不失大雅。
赵若棠方才静姝姐姐还取笑我,如今见了白薇姐姐,方知何为“淡极始艳”呢!
白薇掩唇轻笑
白薇妹妹谬赞了,依我看,你这眉眼含露的模样,倒比三月的海棠更娇些。
只听远处吆喝一声,静姝便和几位秀女进殿,若棠朝她微笑鼓励,这才和白薇牵手寻座继续等待。
方坐下便有小宫女上来奉茶。若棠和白薇各自取出一些银两赏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地谢了恩下去。若棠见宫女退下,方才问道
赵若棠姐姐近几年在江南可好?都说江南风水养人,可真是不假呢!
白薇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闲闲道
白薇我自然无恙了。江南风光却是无限好,但我时常牵挂着妹妹,总会想起京都。前些日子我总想回来一趟,可祖母执拗不肯回京,只好作罢。后来父亲寄一封家书,我才知晓皇上要选秀,便回来了。平日里奈何教习嬷嬷盯得紧,连菱花镜都要照出三遍规矩来。今朝入宫门时,便觉着定能重逢,方才候旨时数遍环顾,倒是在这浮光掠影里,寻见了妹妹。
若棠轻拍白薇的手
赵若棠多谢姐姐记挂。
今年是皇上第一次选秀,待轮到若棠和白薇已是日落西山。大半的秀女早已回去,只余下这屋子里十余人焦急等待。
听到太监通报,若棠和白薇这才整顿仪容,随着进殿。春华宫正殿鎏金蟠龙柱高耸入云,帝后端坐九凤衔珠宝座之上。皇后发间十二树金步摇垂落东珠璎珞,帝王玄色冕服上日月星辰纹章在殿内烛火中若隐若现。秀女们八人一列鱼贯而入,丹陛两侧铜鹤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氤氲。
一旁的太监扯着尖细的嗓音下达口令,然后众秀女一齐站起来,垂首站立。
“神武将军窦卫简之女窦研夕,年十六”
窦研夕裙裾如莲瓣轻旋。及至丹墀前三步处,她忽如春柳折腰般盈盈下拜,鬓间衔珠步摇分毫未动,只听得环佩相击如碎冰落盘
窦研夕臣女窦研夕,恭祝皇上万岁圣安,皇后千岁祥康。
皇帝坐直身子,语气饶有兴致
齐宣窦卿家教出的女儿果然不俗。
低沉的嗓音里掺着几分玩味,
齐宣三年前抵抗突厥,你父亲在浊浪里立下的功勋,倒比这满殿的牡丹更教朕难忘。
殿堂空阔,皇帝的声音夹杂着飘渺空响的回音,远远听起来不太真实。
若棠此刻站在队列,忍不住偷看宝座上的帝后。远远看着皇帝一身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气质优雅,气度逼人。
皇后大朵牡丹翠绿烟纱碧霞罗,逶迤拖地粉色水仙散花绿叶裙,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花容月貌出水芙蓉。
因看的入神,若棠并未听到皇帝再说什么,待到反应过来时,窦氏已经跟着宫人前往储秀阁了。
“礼部尚书白敬义之女白薇,年十七。”
若棠闻言相看白薇,轻轻一笑。只见白薇款步出列,屈膝行礼如行云流水
白薇臣女见过皇上皇后。 臣女恭祝皇上万岁康泰,皇后千岁长春。
皇帝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颔首笑道
齐宣端庄持重,留牌子。
白薇闻言也不敢露出喜色,只恭敬道
白薇臣女多谢皇上,皇后。
白薇谢恩退下时,与若棠目光相触,彼此眸中皆有星芒闪动,若棠心想着静姝也一定入选了。思绪间,便听到太监喊到自己的名字。
若棠裙裾纹丝未动地盈盈拜下,恭敬道
赵若棠臣女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如意。
皇帝用打量的目光看着若棠
齐宣倒是素净得别致,抬起头来。
若棠轻舒一口气,缓缓仰首,眸若秋水潋滟。皇帝凝视良久,忽而轻笑道
齐宣润若海棠,翩若惊鸿。这名字取得妙。
说罢,便转向皇后问道
齐宣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和颜悦色,一旁附和道
长孙银翎确是个玉做的人儿,合该入宫相伴。
若棠心中一沉,只觉喉间发紧,仍强撑端庄仪态谢恩。
赵若棠多谢皇上皇后抬爱!
若棠随着宫女踱步走着,环顾四周的红墙金瓦,心想这以后便是自己一生的囚笼了。抬头望天,两只喜鹊飞过,心底说不清地羡慕。
皇帝的大选结束已是月满西梢,选上的秀女在储秀阁歇息,未选上的便去往慈宁宫参拜太后,以求得到珹王的垂爱。
慈宁宫一时间莺莺燕燕,脂粉气布满了整殿。太后端坐在正位上,着一湘红色大红妆霏缎宫袍,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摩挲有声,红袍上绣大朵大朵金红色牡丹,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雍荣华贵。
齐煜坐在一旁,把玩着象牙折扇,衣服是上好的冰蓝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墨色的缎子衣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
齐煜今日也是从早上选看到了晚上,眼瞧着花名册越翻越薄,太后心中不觉着急
太后煜儿都看了一天了,竟无一人入眼?
齐煜见不到思慕的佳人,也是十分惶急
齐煜母后不必忧心,儿臣不过想寻个合眼缘的。
太后自知也拗不过他,也不便再说,只小声地向福珊抱怨道
太后亏得哀家今天还穿了一身喜庆的衣服。
福珊捧了一盏新沏的蒙顶茶搁在太后手边,笑道
福珊殿下这是有自己的主意,太后何苦自己着急呢,许是缘分未到。奴婢斗胆,锦鲤池里寻不着的海东青,何妨往苍梧山求?这些姑娘虽好,终究是御花园移来的芍药。来日太后再往世族大家为殿下选一位可心的不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
太后是这个理儿,那哀家就放宽了心好好瞧着就是了。
月满西楼时,天竟下起了雨。齐煜倚在窗前发呆,听着哗啦的雨声,三喜添灯时瞥见主子袖口微颤,忙奉上热茶,关切道
三喜王爷,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齐煜唇角微扬,眸中却映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齐煜你可听过《关雎》?求之不得时,连这雨声都似在嘲人。
三喜眉头微蹙,额间细纹如涟漪般荡开
三喜奴才愚钝,连前儿个听曲儿时,那伶人唱的'云深不知处',都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更遑论《关雎》里的弯弯绕绕了。
齐煜眸色一沉,指尖在青瓷盏沿划出半圈水痕
齐煜但求她名落孙山,或是根本就未参选。
三喜忙道
三喜王爷吉人天相,与那位小姐的缘分,怕是月老早就在姻缘簿上记了一笔。
他偷眼觑着齐煜神色,又添了句
三喜您瞧这雨,下得这般缠绵,可不就是老天爷在牵线搭桥么。
齐煜凝望檐外雨帘,任飞溅的水珠沾湿袍角
齐煜姻缘簿......
他低声重复,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齐煜但愿月老不曾老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