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
十六夜的那些玩伴又进城堡了。无非都是些贵族小姐,穿着厚重华丽的十二单衣,披散着黑鸦般的长发,在仆人和武士的陪同下,从马车上鱼贯而入。
我躲在牡丹花丛里,花枝叶遮住我大半张脸,只露出两个漆黑的眼睛,偷偷观察着。
“海生花,不过来一起玩吗?”十六夜摘下蒙在眼前的薄纱,轻眨杏眸,温婉地笑着朝我朝手。
唉,又被她看见了。
我极不情愿地挪了两下步子,扯掉挡在鼻尖上的绿叶,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
“这海生花真不害臊,十六夜这么好心叫她出来还挺不乐意似的……”我听到旁边有人不屑地说道。
"就是,她也太不识抬举了,还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呢,不过是连母亲都没有的野孩子罢了,笑的多假惺惺啊。"另一个少女低声附和。
我看向这群贵族少女,她们全部打扮精致得体,脸蛋也美艳动人,可却用这样鄙夷厌恶的神情打量我,仿佛我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令她们觉得恶心。
“梨姬!”十六夜轻唤道,见方才说话的女孩应声看来,便冲她轻轻摇了摇螓首。
她又转向我,轻移莲步到我面前,温言道:“海生花若是不想玩捉迷藏,我们一起去用膳,可好?”
我娇怯怯垂首,声如细蚊:“嗯,都听姐姐的。”
明明只大了我两岁,却好似长了我一轮。
十六夜牵住我的手,柔软的手掌贴着我微凉的手臂,艳粉色的宽大衣袖愈发衬托着肌肤白皙如玉,一段皓腕便隐约露出。
“姐姐,我送给您的红玛瑙镯,您怎么不戴了呀?”我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她忽然停下脚步,面露歉意地握住我的双手:“海生花,是姐姐对不起你,那红玛瑙镯……早在我失足落水那日便沉入水中了,再教人打捞时已失了踪影。”
我眼眶倏地湿润了,泪珠闪烁,哽咽着回握住她温暖的柔荑:“姐姐没事就好,莫管那镯子了,只希望它是为姐姐挡了一灾,不然……”
不然她会因此丧命的吧?我伏在十六夜香软的肩头,暗自惋惜怎么就没把她淹死、怎么就没能留住红玛瑙镯呢?
十六夜拥紧我,抚摸着我的秀发,语气充满内疚:"是姐姐不好,让海生花担心,还丢了海生花送我的生辰礼。”
我擦了擦怎么也溢不出的泪水,吸吸鼻子:"那我再托工匠打——"
十六夜忙阻止:"姐姐已经收了一回,可不能再收了。”
我刚想劝说,又转念一想,这麝香又不是只能藏在镯子里,日后还有机会,就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
回到寝殿,我刚吩咐莲子将屋门拉好,就有仆人来报父亲命人送来许多精致点心,说是城主看公主晚膳没用几口,想是料理不对胃口,特意送了几样公主平日里爱吃的点心作宵夜。
呵,说的好听。我不动声色的道谢,送走侍从,郁闷地捏了块蕨饼嚼起来。哪次不是被那些贵族小姐们欺负时他不管,晚上送宵夜来补偿?
不过这些也无关紧要,我打开窗,任由刺骨的冷风钻进屋子,窗外几片残败的梧桐树叶仍倔强地在冷冽的寒风中摇摆着。
忽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心头猛跳,急忙揣上荷叶包跃出窗外,留一地月光与秋风为伴。
我循着血腥气息寻到花园,在一处巨石假山后看见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地迈步走向那滩殷红的血迹。越靠近,我就越能闻到那股血腥味的浓烈,几乎要将肺腑之间的氧气都吸尽。
借着昏暗的月光,我恍惚认出那张近乎毫无血色的脸。
果然是他,斗牙王犬大将。
他躺在假山底,浑身浴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巨大的、鲜血淋漓的尾巴,双目紧闭,奄奄一息,胸前骇人的洞血肉模糊,还汩汩地往外冒着赤淋淋的血,看样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咬碎了胸骨。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探他的脉搏,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
我掀开荷叶包,拿出银针,刺进他身周的穴位,他的伤口很快止住了出血,只是零星地往外渗,体温渐渐降下,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我咬破食指,滴上一滴血在他额头,一缕金芒乍现,将他的伤口包裹住。金芒慢慢淡化,消失不见。他的伤势也稳定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均匀了,只是还没能苏醒。
随后我从荷叶里掏出两丸药塞进他嘴里,又喂了一些泉水。他身上的战袍与洁白的犬毛已经被血彻底浸透,我怕他在这秋日里再度受冻,干脆撕下自己的衣角为他包扎,又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条系住腰腹,这才稍稍放心。
天边已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我坐在一块怪石上,托腮看他。
他睡得很安详,好像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眉宇间透着几分安宁,长长卷翘的睫毛盖住了那双勾魂摄魄的金色瞳仁,高挺的鼻梁下,唇瓣沾上一层浅浅的红色,令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孔更增了几分妖冶的魅力。
“犬大将,您什么时候才能省点心呀……”我无奈地摇摇头,喃喃自语。
忽然,他眉头轻拧,嘴角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在梦呓。
我忙俯身凑上去,轻声唤他:"犬大将……犬大将?"
斗牙王猛地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眸,眼神锐利,直射向我。我心头一凛,连忙后退了两步。
"你……海生花?"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几分初醒的沙哑。
“是,是我。”见他要起身,我忙过去搀扶他,“你还是先躺下吧,小心伤口。”
“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眸,对上他深邃的金色眼眸,竟有点些不知所措:“这里是城堡的花园。”
"哦。"他似乎有些疲惫,缓缓合上眸子。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你还是上些草药再走吧。"
"没事,小伤罢了。"他轻描淡写道,又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十六夜公主呢?”
我愣怔了一下,手指在掌心逐渐收紧:"姐姐已经睡下了。”
果然,斗牙王还是只关心十六夜。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十六夜,而不是我呢?我心底酸涩,垂眸掩饰自己的不快。
斗牙王的视线在我身上打量了几圈,温声道:"你的伤口……是自己划破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正有鲜血渗出,便冲他明媚一笑:“为了救你呀!”
他微微蹙眉:“胡闹,我一界妖王,哪里需要你来救?”
"我,我不是在帮你嘛……"我委屈地撅起嘴,"你流了那么多血,我不能不救啊……"
斗牙王静静看着我半晌,终于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那你以后别再受伤了?”我眼波流转。
"傻丫头。"他见我朝他那边偎了偎,眼神不禁沾染上宠溺,随风飘舞的银色发丝酥酥麻麻地拂过我脸颊。
“喏,这个给你。”我又掏出几丸草药,塞到他手里,“每日两丸,这几日切记别再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