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在邻市的拍摄并不顺利。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配合问题,而是他自身陷入了一种罕见的、难以挣脱的状态——抽离与沉浸的夹缝。
《经纬之间》的男主角陆经纬,是一位理想主义至上的建筑设计师,在故事中段,他将遭遇从业以来最残酷的打击:一个倾注了三年心血、即将竣工的公益性文化中心项目,因投资方突然撤资与行政流程上的隐性否决,被迫无限期搁置。剧本里描述陆经纬得知消息时,“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长久地站在已成骨架的建筑体前,雨丝斜打入未安装玻璃的窗洞,打湿了他的肩膀和手中已然作废的施工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灵魂被瞬间抽空,只余下一具理解不了‘失败’为何物的躯壳。”
沈毅卡在了这里。他找不到陆经纬那一刻的“空”。他可以演出愤怒、绝望、悲伤,但演不出那种信仰被连根拔起后,连痛感都延迟的、绝对的虚无。NG了多次后,导演喊了停,让他休息半天,找找感觉。
沈毅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拉上遮光帘。他试图回忆自己演艺生涯中的挫折时刻,试图代入,但那些焦虑、不甘、自我怀疑,似乎都与陆经纬的“空”隔了一层。他的挫败是具体的,有形的;而陆经纬的崩塌,是形而上的,关乎毕生坚持的价值坐标的骤然失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江雾发来的信息,一张图片。点开,是S大建筑系馆一楼新布置的小型展览现场,主题是“未建成:理想城市的另一种可能”,展出的全是历史上因各种原因未能实现的重要建筑设计方案手稿与模型。江雾配文:“今天带学生布展,看到模型一个几乎推平巴黎市中心的历史街区、用摩天楼和高速路重构城市的激进方案,当时被斥为疯狂,图纸蒙尘近百年。你看,有些‘失败’,只是生不逢时。”
沈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字上:“有些‘失败’,只是生不逢时。”
他忽然拨通了江雾的视频电话。几乎立刻就被接通了,屏幕那端是江雾的脸,背景似乎是她的办公室,台灯的光晕柔和。
“打扰你了吗?”沈毅问,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刚整理完展览资料。”江雾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郁结,“拍摄不顺利?”
“嗯。卡在陆经纬项目失败那场戏。”沈毅没有掩饰,将困惑和盘托出,“我找不到那种‘空’的感觉。我的所有经验……好像都够不到那个状态。”
江雾没有立刻安慰或给出表演建议。她沉吟片刻,问:“沈毅,你觉得,对于陆经纬这样一个建筑师来说,那个文化中心项目,仅仅是一个‘项目’吗?”
沈毅思索着:“不。剧本里写过,那是他为了童年记忆里的老街区争取的,设计融合了社区记忆,几乎是他的信仰之作。”
“那么,当它失败时,崩塌的就不只是一个建筑实体,也不仅仅是事业挫折。”江雾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崩塌的,是他用以理解自身与这个世界关系的那套逻辑,是他坚信‘通过设计可以改善人、留住记忆、创造意义’的这个根本信念。就像……你相信表演能传递情感、塑造灵魂,如果有一天,有人从根本上证明这一切毫无意义,你的反应会只是愤怒或伤心吗?”
沈毅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混沌的脑海。他太执着于寻找“失败”的情绪,却忽略了这失败对陆经纬世界观的颠覆性。那不是情绪的崩溃,是认知框架的瓦解。所以才会“空”,因为旧的意义体系粉碎了,新的还未建立,人在那一刻,失去了理解现实的工具。
“我好像……有点懂了。”沈毅低声说,“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所有感觉依赖的那个基础,突然塌了。所以表现出来的,反而是‘没有表现’。”
“你可以试试,”江雾引导他,“不要去‘演’那种空,而是去‘成为’一个刚刚被剥夺了意义解读能力的人。看雨,但看不到‘诗意的哀伤’;看未建成的框架,但看不到‘遗憾’,也看不到‘未来’。它们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光线、水滴和钢筋混凝土的排列。”
一种奇异的通感在沈毅心中串联起来。他想起江雾面对偷拍时那冷静到近乎凌厉的反击,那并非因为她不愤怒、不恶心,而是她瞬间切换到了另一套应对机制,将情绪搁置,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程序”。那也是一种抽离,一种在压力下将自己从本能情绪中剥离出来的能力。某种意义上,陆经纬的“空”,是信仰被抽离;而江雾的“冷静”,是主动将情绪抽离。形式不同,内核却有微妙的相通。
“江雾,”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问,“你有过那种……‘意义’被抽空的时刻吗?在你的设计领域,或者……生活里。”
问题超出了表演指导的范畴,触及了私人领域。江雾沉默了一下,没有回避。
“有。”她缓缓说,“博士论文答辩前夜,我发现了一个核心推导的逻辑漏洞,几乎推翻了我两年的研究基础。那一刻坐在电脑前,不是恐慌,也不是绝望,就是你说的那种‘空’。感觉自己像个笑话,所有熬夜、推演、热情,都建立在流沙上。然后,”她顿了顿,“我关了电脑,去睡了七个小时。醒来后,喝了杯很浓的咖啡,从漏洞的起点开始,反向拆解,发现那不仅是漏洞,也是一个新方向的入口。”
她讲得平淡,沈毅却能想象那份惊心动魄。他看到了她理性盔甲下的韧性,那不仅仅是冷静,更是一种在意义废墟上重新开掘的勇气。
“谢谢。”沈毅说,这两个字承载的重量远超寻常。她不仅帮他理解了角色,更让他窥见了她内心深潭的一隅。
“不用谢。”江雾移开视线,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深度的自我暴露,“你……什么时候拍那场戏?”
“明天下午。”
“那就别想了,现在去吃点东西,然后睡觉。”她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命令式的、为他好的口吻,“让大脑清空,才能让角色住进来。”
沈毅笑了,多日来的郁结散开:“遵命,江老师。”
视频挂断。沈毅没有立刻起身,他回味着江雾的话,以及她提及自己挫折时的神情。他意识到,他对她的“重新认识”,正在滑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他不仅在重新爱慕她,更在重新钦佩她。这份钦佩,源于她专业上的智慧,更源于她灵魂的质地——清醒、坚韧,拥有在虚无边缘重建意义的能力。
这让他对她的感情,除了青梅竹马的温情和成年后的吸引,又沉淀下了一层更为坚实的东西:尊重。
当晚,沈毅睡得很沉。第二天下午,雨戏。人工雨幕滂沱而下,打湿了搭建出的、裸露着钢筋水泥的“烂尾”文化中心骨架。沈毅(陆经纬)站在那儿,手中捏着被雨水浸透、墨迹晕开的图纸。
导演喊了开始。
沈毅没有试图表现任何情绪。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眼前的钢筋混凝土森林上,又似乎穿透了它们,落在更远、更空无的地方。雨水顺着他额发滴下,流过他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的专注,仿佛在努力辨识一些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又仿佛连“辨识”这个动作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那是一种彻底悬置的状态。不是麻木,而是所有内在参照系失效后的绝对静止。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雨声轰鸣。监视器后的导演屏住了呼吸,久久,才轻声喊:“卡。”
过了几秒,沈毅才仿佛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眨了下眼,肩膀微微塌陷,属于陆经纬的那层“空”壳缓缓褪去,属于沈毅的疲惫和如释重负浮现出来。
导演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沈毅知道,他抓住了。而帮助他抓住那个瞬间的钥匙,是江雾给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