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皎月镶嵌在深邃的夜空,偷偷洒下一抹清辉,使秋天的黑夜沉浸在一片清冷之中。现已是宵禁,宠念寺内的僧人在半小时前换了一轮当值,房顶的灯笼亮得越发黄晕,正是城里百姓酣睡之时……
寺内地形参差错落,除去焚烧香火之地与书院学堂两处,其余住处都往四周分散。南殿有条通往寺外的小路,平常鲜少有人知晓,在今晚却出现了动静。只见皎皎月色下,快速移动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一身麻衣如雪,淡妆素裹,乌黑如泉的长发梳成一络,盘成发髻,显得整个人白面利落,显然没有一丝华贵之资,唯有那发髻上插着的青玉簪,却给这个女子添了几分清冷脱凡的气质。
为何大半夜出现在此地呢?是因为她要赴一场约!
前年,她的母亲崔妙云因久病成疾,离开人世。崔妙云乃清河崔氏当朝宰相崔禹锡的亲妹妹,少时结识了陇西李氏李昭德之子李垣,后与李垣暗生情愫互相倾慕,生下了她——李明乐。但天后在位时期,为防止士族势力勾结,命令禁止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等七个名门望族通婚,故而崔妙云与李垣并未成婚,而是崔妙云私自生下了一女,崔李两家为顾全朝堂地位及崔李两氏颜面,不曾承认过李明乐的出生,故而李明乐只能被迫舍李姓,只唤明乐二字!
而她又为何会来到这公主亲建的宠念寺,还得托她舅舅的福,念他与崔妙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分,不忍看她无处去可去,便给她安置在了此地。母亲已离开人世两年,明乐是去年从清河郡来到此处的,崔妙云在临死之际,将女儿托付给了哥哥,希望哥哥能够保她平安。
而今夜受邀之人,正是明乐舅舅府里的管家——傅爷爷,他在府里从小看着崔妙云长大,又在崔妙云生育明乐之时,受舅舅之托,在清河郡的乡野之地寻得一屋悉心照顾,与明乐的感情自然不同于其他人。
前日明乐才收到飞鸽传书,傅爷爷将在今夜抵达洛阳,替舅舅送家信探望,务必在南殿外赴约!
明乐也是从飞鸽传书才得知南殿通往寺外的这条小路,黑灯瞎火,她茫然得很!一直在仔细寻路,生怕寻错,误了约定。
此时宠念寺南殿外。
“嘭嘭、嘭嘭嘭……”木门上的铜环发出轻轻的叩击声。老人的脚步顿了顿,见门内没有一丝声响,又将耳朵贴近木门,试图再次摇晃着门上的铜环,“嘭嘭、嘭嘭嘭……”声音二三下,这是老人与明乐书信里的暗号!似乎老人今晚等的人,没有准时赴约,他暗下眸子,望着揣在怀里的布裹,深深叹了一口粗气,略显焦急,但老人还是不死心,他用眼睛凑近门缝扫了门内一圈,依旧没有声响。
“这可怎么办,可不能久待,容易被人发现!”老人既担心又害怕:“只能等下次了……”老人不舍地收回望向门缝的目光,看着拿在手里的布裹,在心里默默想。
“傅爷爷,是你嘛?”傅爷爷着急之际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明乐她终于还是赶上了!
“是我,明乐丫头,是我,快把门打开!”老人听到这久违的女音,眼眶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自从小丫头丧母离开崔府,已经独自生活一年了,他这才找着机会来看望她。
明乐刚把门打开一隅,傅爷爷便急急忙忙地将布裹往她怀里送:“明乐丫头,这……这布裹里给你准备了点银两,你给自己买点吃的,你看看你,都瘦了……”老人家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满眼心疼:“这里面还有一些我从清河郡带过来的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明乐听了,眼角眉梢迅速露出孩童般的期待,轻轻将布裹打开,里面果然有她最爱吃的山楂,这是清河郡的特产,她望着果盒里鲜红光泽的果子,顺手便塞了一个在嘴里,甜酸软绵,如同她此刻面对只能与傅爷爷相聚片刻的的心情。
“傅大叔,我们该走了!”竹林后御马的人唤道:“被发现了,谁都不会好过了”那男子声音傲慢,毫无耐心。
“好好……好”老人家仰着身子,无奈应和:“哎!明乐!要好好照顾自己,这……这里面有两封信,有一封,是你舅舅给你的,你记得看啊!”
“嗯!好!傅爷爷,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明乐紧紧抓住老人家的手,甚是不舍,这一别又要到明年中秋才能再见了!
“驾……时间差不多了!”马车上的人再次催促,丝毫不想再看到这两人磨磨蹭蹭!
“哎!来了”老人家转过身子,握了握明乐的手“好孩子,好好保重!”
傅爷爷留下一个步履蹒跚的背影,踉跄地上了马车,差点没站稳脚,“驾……”,驾马的人拉起缰绳,马车扬长而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明乐踮着脚,用力地朝竹林后挥手,眼含泪光,目送离开。
明乐警觉了起来,将南殿外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发现,才轻轻将木门锁上,用双手朝空中掂了掂手里的布裹,刚准备离开,不料一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吓得她往墙角后退,持刀者身躯凛凛,高出她一大截,一袭黑色夜行衣,却没有蒙脸,明乐惊住,这人身块如远山般挺直,逐步逼近,眼神里透露着几分凌厉:“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刚刚在与何人交谈?”连声音也如此冷冽,没有一丝温度。
明乐深吸了一口气,从惊慌中恢复了冷静,只见一道深邃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男子眉宇间透露着的英气,仿佛也在向她逼问,她忍不住开始心虚,脖子上的刀也越来越用力!渐渐地,明乐白皙的脖颈上浮现了几道若隐若现的红印。
“嘿!薛环,这不是总坐在学堂最后的那丫头嘛?”夜里突然多了一口白牙,见那白牙上下咬合,原来薛环身后还站着一个少年!
“这不是学堂里那个野猴子牛肃嘛!”明乐突然脑子里回想起来。牛肃大抵是乞丐当久了,皮肤像是被腌上了黝黑的颜色,成了牛肃的“英雄本色”!在夜里若是不仔细查看,分辨出他还是点难度的。明乐又深看了一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竟突然记忆深刻起来:“薛环……不就是大理寺少卿送来的那位,哼!还是公主亲自派人接过来的。”明乐那双机灵眼四处打量,思考了一小会儿,眼睛瞥了一下架在脖子上竟没有开刃的刀,嘴角放松一笑。
“笑什么,吾等练功经过此处,听见有声响!便过来查看!你最好是交出实情!”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薛环,在月色下身形衬得愈加修长,看来与卢凌风分别一年后,又长高了不少,薛环望着这个一言不发却只顾轻笑的女子,他既生气又不解。
“叫花子,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明乐没有顾及薛环,眼神示意了一下牛肃手里的酒:“宠念寺里的人都知道,寺内不允许喝酒,你们二人大晚上偷喝酒,还拿刀架我脖子上,真是贼喊捉贼!”明乐得意自己抓到了把柄,只求能逃过一劫。“我明天就去告诉主持,你们犯戒了,将你们逐出宠念寺!”
薛环听到这话,手上的刀不经意间减少了几分力度,转头望向牛肃!
牛肃惊慌地将酒往身后藏,小心翼翼地往薛环身边靠近,月色终于照清了这张黝黑却尽显调皮的脸,他微微抬眼,跟薛环劝说道:“薛环,把刀放下吧!让我……让我跟她谈谈……谈谈……”
薛环答应了苏无名,要照顾着这小子,索性将刀从明乐的下巴下抽开了,暂且先看看牛肃要同她谈些什么!
“我们没有偷喝酒,是因为今日不一样,今日中秋,我见薛环来寺里这一年,甚是沉闷,可见是思念他师傅和小姐得紧,今日又听闻了好消息,所以想拿点酒过来寻薛环开心的。”牛肃说着说着,音量逐渐放低,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薛环余光里全是满脸委屈的牛肃,轻触刀柄,稍稍推了一下他,转过头小声对牛肃辩解:“我没有沉闷,只是答应了师傅要好好学艺,所以才……”薛环说着自己都不信。
“好了,不说了!”牛肃迅速理直气壮地打断薛环,又挪了挪身子,贴到薛环耳边说了几句,眼神却从明乐身上停留又收回。
薛环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却又不太放心,于是对着明乐小声恐吓了一句:“料你一个小姑娘,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下次若再被我撞见,绝不罢手!”
“你们下次再偷喝酒,只要被我看见,我也绝不放过!”明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输气势地回瞪了一眼,说完拿起布裹大步流星地往月光更亮处走去,那是她在宠念寺的住处!
薛环和牛肃收回目光,一同穿过南殿的拱门,树影婆娑,凉风拂袖。
“你喝不喝?”牛肃将酒打开放在院子的小桌上,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不喝!”薛环打开房门,径直朝房中走去“你也少喝点,小心我告诉苏师伯,说完便将卢凌风送的刀,轻轻放在床头,解衣欲睡!
“前一阵子,师傅已拜入狄公门下,今日又闻被升为大理寺少卿,师傅可真厉害!真为师傅高兴!师傅和小姐的婚事应该也快将近了,我该送什么好呢……”薛环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到送什么礼物合适。
院子里夜更深了些,牛肃将酒续了好几杯,面色红润,摇头晃脑,时不时咧嘴露牙!显然是已经醉了!
堂前月色愈清好,明乐还没有宽衣入睡,烛光在窗前摇曳,她拆了舅舅给她的信,内心五味陈杂,既觉得信中的言辞可笑至极,可是,她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