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水波荡漾的江面，此时却刮起阵阵凉风。
灰黑的天空时不时还透出几丝亮光，四周暗沉的暮色在渐渐逼近。
江浪随着水势，有隐隐要拍到人们身上的错觉。
“涨水啰，涨水啰，快！大伙儿快收网哩。”
从江面上覆着的许多密集船只里，传出阵阵吆喝声，里面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大叫。
只见个个都是粗布烂衫，头顶一个灰渔帽，步子又急又乱，两手扒拉着渔网绳两头。
“大家快把网拉上来！”
大伙们二话不说就开拉，动作整齐划一，不一会儿网就收上来了*。
各种虾啊鱼啊，打捞上来的一大堆东西，也没来得及看就赶忙收进了大箩筐中。
“轰隆！”
天空中闪现烈光，一声炸响在了宽阔的江面上。
大伙儿们还没来得及驶船靠岸，豆大般的雨点便打了下来，个个也赶紧躲进了船内，抱怨起来。
“唉，这天咋滴，老是下雨，还让不让人活了。”
“可不是嘛，天天下，老子这几天鱼崽都没捞上。”
“再、再瞧吧，如果明天还是这个样子，老子后天出去找点工做。”
“行，那俺也出去转转吧。”
船上的几个大老爷们臃黑的脸上带着忧愁，蹲坐在一张小木桌旁。
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得尖嘴猴腮，面色青黄，一对狭小的三角眼还时不时转动着，像藏着不怀好意的邋遢男人张嘴问到。
“嘿嘿，三大爷，你有没有带着烟哦？给我抽根儿呗。”
被点名的大爷两眼一瞪：“去去去，抽你个啥子去啰…咋样滴，自己不会买啊，这烟儿多贵，我可舍不得。”
“唉，我这不是没有得钱买嘛，你也知道我家婆娘最近这几天就要生了。
钱都给她了，别说去赌了，烟我可都是一个多月没得碰了。我这不是也憋得慌嘛。”
问烟的男人挠挠头，一脸讨好地向对头的大爷解释。
“您就给我一根吧，我是真受不了了” 男人再次索要。
“得得得，给你一根就一根！” 大爷实在受不了，觉得有些烦，便同意了。
粗皱的手伸进混着鱼腥味的上衣口袋，掏出一盒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夹在手上，再小心翼翼放回去，把拿在手里的烟递过去。
男人立马就接到手上，点起来抽上。
船内其他人羡慕不已，但也没人出声，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哎，话说你家媳妇怀的真是男孩啊？” 终于有人出声。
“这都还没生呢，江大妈就大街小巷地说你媳妇这一胎啊，肯定是男孩了。”
“可不是嘛，都说肚子圆的呀肯定是男孩，你媳妇这保准还真是个男孩。”
“最好是个男孩咧，别要是个赔钱货。”
这话可不是嘛，在洪镇这个沿江地儿里，大家生活也就那样，收入也就那点。
在这儿的人呐，除了捕鱼发展点渔业还能干啥子呢，谁不想发大财呢，问题是没那个本事啊？
生个儿子还能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啥的，女娃那基本是没啥指望了。
在这儿，女娃子可不少哩，谁不是卖了赚点钱啰，能留下来的不都是能干大小活的，谁不想要个男娃子咧。
高瘦邋遢的男人被白色烟雾缭绕着，嘴里吐出喜悦的话来：“嘿嘿，绝对是儿子，是俺江涛的第一个儿子，等我媳妇生了咧，再请你们喝酒啊。”
大伙一听，赶紧起哄，生怕对方反悔道：“行，那就说定了啊，到时候你可别反悔啊。”
这时，船也靠岸了，雨还在下，大伙纷纷披上雨衣或戴着渔帽，拿上自己的东西下船回家。
这边，江涛喜滋滋地拎着今天捕到的鱼，冒着雨便往家里跑。
心想着今个天儿还挺高兴的，三大爷那烟真是绝了，俺老江家也要有儿子了！
跟随男人的步伐，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房闯入视线。
外面没有装修，红砖砌的墙面覆有青黑的斑，应是长期雨淋日晒形成，整体看来有些破旧。
江涛的脚步声在铁门前停下，放下有味道的帽子，抓起没湿透的袖子擦了擦脸，压下还要打的喷嚏，哆嗦着被雨水打湿的身子，大手拍着生锈的铁门。
“死婆娘，快来开门啊，在里面干嘛呢？”
砰砰砰！拍打声连续不断，可就是没人来。
男人本来脾气就不好，此时更是气急。
“艹，怎么回事，家里人呢？都死哪去了？”
隔壁家也是两层，听到声响，有人从楼上窗户探头出来：“哎，涛三儿，你家婆娘羊水破咧，送县城医院去了，就刚刚的事，你回来再快点，还能赶上车咧。”
！！！
心头大惊，什么也顾不上了甩下手里的东西，连帽子都没戴就冲了出去，啥事都没来得俺的儿子重要啊。
赶到县城医院时，人还在手术室里呢，听说孩子还没出来，八成是难产…
“老不死的，俺的儿子呢？咋样了，生出来没有？”江涛找到自家老妈子就大声逼问，凶神恶煞，如果不是顾及这里是医院，就差动手了。
被他抓着的瘦弱老妇人全身颤抖着，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不、不知道、医、医生说孩子还没出来…可能要、要剖腹产。”
产字还没说完，就撇到男人狰狞的脸色，哆嗦了一下，迅速把头垂下，打死都不敢再说一个字。
“什么？！”
“靠，这个贱人！敢骗老子，当初不是说可以自己生嘛，嗤！剖腹产老子哪有那么多钱。”
江涛一听，差点没气死，立马破口大骂，“行啊，这个烂货，看我不打死你，等着，等老子的儿子生下来，有你好看的。”
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灯，咬牙切齿道，不算英俊的脸上更是狰狞。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手术室的门开了，江涛青黑的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一点，“医生医生，俺的儿子呢！给俺看看！”
“儿子？什么儿子？先生，恭喜你，你媳妇给你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子。”
什…么？仿佛晴天霹雳！江涛差点跌跪下来，神色恍惚，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会是个赔钱货呢？不会的。”
站在他身后的老妇人也同样惊讶，不、不应该呀，怎么会是个女娃子呢，明明张音的肚子圆得很，肚子圆的就该是男娃子呀。
医生对他们的态度仿佛已经司空见惯，瞧着面前满身鱼腥味的男人，眼里带着不屑：“你们先把手术费缴清，孩子等下护士再抱过来，病人住院的话，费用是要另外算的。”
“住院…住什么院！啊生了个赔钱货还想住院！不住，老子不同意。” 回过神来，江涛怒吼。
“好，不住院的话，把费用缴清，两天后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医生态度冷漠，也不在意，说完掉头就走。
男人脸上神色不明，也许是因为顾及自己的面子，还是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一旁的老妇人大气不敢出，颤巍巍地想着。
如果是往常，照他这么暴戾的性子，早就动起手来了。
张音这婆娘回家又要挨打了呀。
两天后，县城医院大门，慢慢走出一位骨瘦如柴，容貌还算清丽但气色却苍白憔悴，双眼麻木空洞的女人。
在旁边扶着女人的老妇人手里还抱着熟睡的女婴，她们往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走去。
“啪！”张音一回到家，迎接自己的就是丈夫的巴掌，男人满身酒味扑鼻而来，胡乱捉起女人就打。
“你个烂货！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你，你就生了个赔钱货出来！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嘲笑老子嘛？啊。”
女人一声不吭也不敢躲，任由男人打骂，老妇人畏畏缩缩抱着婴儿在一旁，也不阻止。
“老不死的，快把那个赔钱货拿过来，给老子瞧瞧啊，以后能卖几个钱。”
江涛转过一边，狠狠地盯着老人怀中的女婴。
想着再不济还能大点之后卖出去赚回点钱，单单生这赔钱货就花了差不多两万块钱，心里肉疼着呢。
老妇人怀里的女婴因为吵骂声早就醒了，但还没能睁眼，初生的小脸儿也不像其他婴儿一般皱巴巴的，反而平整光滑。
五官看着就很精致，小手时不时又挥动一下，不哭不闹，甚是乖巧。
江涛上前一看，差点没忍住把她掐死，“你这个贱人，敢背着老子乱搞？！啊！这是我的种吗？啊。”
江涛这次是往死里打，张音疼得嘶喊：“啊不是我！我没偷人！我真没偷人！涛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啊。”尖叫着大哭起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啊。为什么孩子跟他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啊。
她真的不知道啊…好痛啊…别打了，她真的好恨啊，恨自己的丈夫，恨这个孩子，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啊！
为什么。
“操，这么不经打。” 江涛看着晕死过去的女人，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女人下身还缓缓流出血迹。
呸真是白瞎了老子的钱，生了这么个野种！
自江家媳妇生下那女婴后，一次也没见眼睁开过。
半个月后，睁开眼的那一下啊，几乎全镇的人都知道江家生了个怪胎啊。
你说吧，有谁的眼睛生下来就是那种颜色的呀？
俺们看电视也知道人家戴那个什么、啥眼镜眼睛也会变色，但没人见过天生的呀！
那双紫色眼睛看着大伙时邪乎得很呐…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个怪物啊。
打着还想赚回点钱念头的江涛，此时也知道以后卖掉这个野种的事怕是凉了。
现在大街小巷谁不知道俺江家生了个怪物，个个都恨不得离老子远远的，真是晦气。
可恨这怪物又弄不得死，县城里的警察对洪镇管得是不太严，平日里犯事的也挺多，但自己就是没那胆啊，不急不急。
先慢慢来，在家里养着，老子不信还搞不死这野种怪物，也省得让更多人知道俺江家生了个怪胎下来。
当然，此时正准备掐死女婴的张音并不知情，趁着婴儿睡得熟，女人赶紧下手，因为对着那双邪乎的眼睛，她总有一种无端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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