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本君还挺能说的……
看着面前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的男孩,她不禁露出老母亲那慈祥的笑容。
他忽然停下了:“母亲,你笑什么?”
疑神疑鬼地低头看看自己,拽拽袖子,拍拍院徽,他抬起头恍然大悟道:“哦,你嫌我话多了。”
男孩的眼瞬间失去了光彩,见他郁闷表情,她赶紧道:“怎么会!难得听你讲这么多话。你继续讲,我给你接水。”
十六岁的汤姆捧着茶杯,对坐在对面笑眯眯看他的母亲道:“母亲,你只听我说了我的经历,你还没有讲你的事。”
她被问的猝不及防,“啊”了一声。
“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她越说,声音越低了下去。
男孩微笑地凝视着她那心虚模样。
好吧,其实从一开始男孩自魂器现身,见到她和汤姆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猜到了他们的事。
桌面下,她下意识捏住了手指,心里有点懊悔。之前光顾着兴冲冲让汤姆把魂器里的灵魂放出来,她应该早点想到这一幕尴尬的,也能提前想到点应付策略……如今简直恨不得钻到地下,让他的视线再也盯不到才好。
对面人不发问质疑,只笑着看她。就已经让她无地自容,脸也后知后觉感到有些发烫。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嘟囔道。
“什么?”他好像没听清,也好像没听懂,向她的方向倾身了一些。
“哎呀。”她几乎恼羞成怒地打住对话。
对面男孩更笑得明显。
他现在看起来可太开朗了。
她有些发怔地直直望着他,然后道:“这些年你变了太多,我已经多时没有见到你如此……”
后面的言语被收住了,她像是一时想不到什么准确形容,于是也笑。“汤姆简直变成了童话里的大魔王,每天都阴沉沉的,满脑子坏东西。”
“他对你好吗?”他问。
少年时的汤姆问,汤姆对她还好吗。
她张了张口,忽而感到喉咙干涩。她“嗯”了一声。
“我们之前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变了很多,对我也是性情大变,但一切还好。他始终是愿意对我好的。”她低下了眼,自己的手指头正来回相互缠拌,快要打结的绳一般。
但是是不是用她喜欢的方式,就未必了。
十六岁汤姆听不到她的心声,但他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那双黑眉不觉皱了起来。
“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问。
她回答:“我无故失踪了十年。那十年于我而言不过一梦,但是对于汤姆和汤米来说……每天都不曾少。他们等我了整整十年。”
男孩愣了一下,道:“难怪。因为什么失踪?”
“一个关于爱人的诅咒。”她道,“汤姆已经想到了办法预防它再发生。”
她伸出手腕,原先的红绳已经化成了腕上突兀的线,鲜艳赤红,好像血色。红线横亘脉搏,随之微微跳动。
一只手轻轻将她的手腕拉近,男孩端详着。“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她却错愕惊声:“你的手腕怎么也?……”
握着她的那只手,腕部暗红细细流淌。和汤姆的红线一致。
“宿命纠缠,自然灵魂相关。我是他的一部分灵魂,也会显现这种羁绊。当初我的手上忽然浮现这条红线时,便猜必定和母亲有关。”他平静道。
“他告诉我,这是共存之线。”她道,“我们将生死相依。”
那个瞬间,她的手腕被握紧了。握着她的人笑道:“这不好吗,母亲?”
他像是看出她有什么想法,如此问。
她抿起唇,手挣脱开来,收了回去。“没什么好不好的。”她淡淡道。
男孩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微笑地凝望过来,静静地等待。
她无奈继续道:“几十年后的汤姆太偏执了。我对于和他生死相依并无异议,但是,但是我总担心他……”
“我们之间有一大堆的事还没有达成共识,每次提到那些,他都要暴躁。”她忍不住吐槽起来,即便对面就是吐槽对象的年轻版。
他看起来毫不介意,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又在啜饮。
“汤米的自由,哈利的安置,他对我做过的承诺,还有我们相处的态度问题——都是问题!”她道。
“承诺?”
“嗯。”她看起来不太愿意提这个,勉强解释道,“当初我劝他不要胡乱杀生,逼他起誓,十年之后不能再胡作非为。”
男孩眉眼微微松动,眼神莫名。
她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也变了很多,对不对?好像也对汤姆残酷很多?”
他笑道:“总有因果,意料之中。我只好奇,母亲为什么忽然提出那个要求。”
“因为伏地魔的第一次死亡将至,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去想办法。”
茶杯被放下了。看着男孩诧异的脸,她主动把前因后果包括穿越者的事讲了。
沉默地倾听。“……我从来不知道,母亲是穿越者。”男孩艰难开口。
她扯了扯嘴角。“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隐瞒。”她道。
“隐瞒,从你的立场来说,确实是正确的。”他道。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眼眸缓缓垂下。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腹在红线附近细微摩擦,若有所思。
“现在我更能理解那个我了。”日记本君说。
“我能明白他的患得患失,只是……我怎么也无法忍受那带来的后果。偏执,暴戾,让人窒息。”她叹道。
“他已经想办法抓住你的灵魂了,”男孩神态安定道,“应该态度已经改善了吧?”
“这倒不错。前提是我不提那些敏感的问题。”她道。
男孩靠近桌面支起胳膊,偏头看她。“母亲想要在某些事情上掌控他,但是做不到,所以母亲难过。”他断道。
“……话虽难听,确实如此。”她道。
“即便是再亲近之人,也总要分个高低之位,母亲以往被他笑着捧在云端,忽然面临这样的无助无能,自然烦躁苦恼。”他冷静地陈述道。
“我有时候感觉……不是他变了,而是我揭开了那一直蒙眼的纱布。”她低低道,语尽悲哀。
“看清真相,虽然让你一时痛苦,但,清醒总比浑浑噩噩要好。”他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慰藉。
她道:“真的吗?可是我始终只感到难过。”
说这话时,那眼已湿润。
他几乎要躲开视线。不敢看她含泪的模样。他道:“发现问题,就有机会解决。伤疤隐隐藏藏,持续痛苦,不如一刀剜去。”
“我该怎么做?”她求助。
日记本君只摇头,见她失望,道:“你比我更了解如今的我。你也比我更有对付我自己的手段。手段么,你要想,一直去想,去观察,因势利导,见机行事。”
家里的魂器,除了纳吉尼,就只有日记本了。因为她带来的蝴蝶效应,哈利已不再是汤姆的魂器。其他的几个魂器呢,她也问过汤姆,他在得知原来故事发展轨迹之后,便将又重新安置了它们。在哪儿,怎么放的,他都笑而不语。
“我有时候会想,”她对汤姆说,“你的灵魂碎片们会不会在魂器里待的苦闷憋屈到无法忍受。日记本里的那个男孩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你未免对他们太残忍了些,汤姆。”
汤姆只道:“你想的太多了。”
哪怕是对待自己,也如此自私么。她望着他出神。
“想的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简简单单生活,就是最好了。”他摸着她的头发,笑道。轻柔的爱抚,一下又一下,她捉住了他的手,不满地发现他像在安抚宠物似的。
“你应该把我当成和你一样平等的人。其他人也是。”她说。
汤姆诧异道:“为什么这么说?对于母亲,我当然是这样的。”
“可是!”她猛地站起,惊他一惊,她压着愤怒的嗓音,“可是,你从没有让我这样感觉到。我和其他人一样,在你眼里——”
她的话在他的眼神里戛然而止。“……你怎么这样看我。”她闷闷道。
汤姆的眼,原本深邃而幽暗,血色弥漫,瞳孔竖细,透露着无限冰冷;望着她时,多些温情,也不过是冰化成了水。此时他的目光,却让她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我只是听到母亲的坦白,太过失望。”他语气平静道。
“怎么,我误解了你?”她几乎冷笑着说出这句话。
“你能说出来你对我的质疑,这很好。”他道。
“我一生唯爱你。可是你说出了这种质疑。我真的是该反思了,倘若我对你始终使用手段,你恐怕根本不会有所察觉。”他道。
“别提那些虚伪的东西!你的反思,难道就只是后悔没有对我用手段,而是坦诚?”她忿忿道。
“母亲与我,自始至终,不都是虚与委蛇么?”汤姆缓缓露出一个冷淡的笑,道。他的手忽而摸上她的眼,强扯住挣扎的她,沉声道:“我们默许,你的眼,不看我的那些事。而我,也主动隐藏那些东西,不允许它们被你看到。”
“你明明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恼怒地拽下他的手道,“是你我之间的平等!”
“你我之间怎么就不平等?我为你一退再退,容忍那些白痴愚蠢的家伙,这还不够吗?!”
他指向自己的手腕:“你逼迫我许下十年誓言,又怎么说?”
她道:“你我之间有鸿沟,那些退步——”她目光投射冷光,“不过是你为了安抚我,麻痹我,给的一点点甜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