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昭立在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的裂纹。春寒料峭的风卷着残雪掠过庭院,远处传来凌不疑书房方向的车马声——那是御史台的官员又来拜访了。她望着青砖地上积雪被车轮碾出的深色痕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父亲书房里暗格中的账本,还有那些带着异域花纹的锦盒,终于要见光了。
三日前她在父亲书房整理文书时,偶然瞥见密函封口的鹤纹印记。展开泛黄的宣纸,西域诸国暗通款曲的字句刺得她眼眶发烫。原来这些年侯府库房里堆积的奇珍异宝,竟是用边疆将士的命换来的。凌月昭将密函贴在心口,冰凉的纸页几乎要灼穿她的胸腔。
此刻程少商来府做客,在花园折了枝红梅兴冲冲要送给她。凌月昭握着那枝带着雪的花枝,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掌心:"昭儿,要活下去..."她低头看着程少商鬓边晃动的银步摇,突然将密函折成小方块塞进胭脂盒凌月昭这盒螺子黛最衬你的肤色,带回去试试。
三日后早朝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侯府。凌月昭倚在廊下听着丫鬟们窃窃私语,看着廊外海棠树在风中瑟瑟发抖。忽然父亲书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往那边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茶盏的碎片溅到她绣鞋上。凌益赤红着眼,手中还攥着半截断裂的玉如意:"是不是你!"他额角青筋暴起,胡须随着喘息剧烈抖动。凌月昭缓缓跪下去,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砖上凌月昭阿父若杀了我,阿兄只会查得更紧。
她垂眸盯着父亲绣着金线的皂靴,那靴底沾着的泥点,不知是哪处贪墨的田庄带来的。
凌益的靴尖重重踹在她肩头,她向后跌坐在碎片中,后腰撞上案几的棱角。剧痛从尾椎炸开,她却咬住嘴唇不肯出声。恍惚间又回到儿时,母亲也是这样跪在祠堂里,父亲的鞭子抽在母亲背上,她躲在屏风后咬着帕子不敢哭出声。
"你这个孽障!"凌益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当年就该把你溺死在..."话音戛然而止。凌月昭猛地抬头,正对上父亲骤然苍白的脸。原来连他也记得,母亲生产那日暴雨倾盆,她在血泊中攥住父亲的衣角,求他留下这个孩子。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高声禀报:"侯爷!陛下宣您即刻入宫!"凌益踉跄着扶住桌案,袍袖扫落了砚台。墨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凌月昭看着他慌乱系上玉带,忽然想起昨夜在祠堂,母亲牌位前的香灰无风自动。
待凌益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扶着桌案慢慢起身。后腰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还是强撑着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鬓发散乱,嘴角渗着血丝,眼中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光亮。指尖抚过镜中倒影,她轻声说凌月昭母亲,当年您用命护我周全,如今该换我了。
暮色渐浓时,凌月昭站在侯府角门,望着凌不疑远去的马车扬起的尘土。他临走前塞给她的平安符还揣在怀中,那是幼时他用红线编的,边角都磨得毛了。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她却笑了。这场雪落完,侯府的血债,也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