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朗月在霍不疑照料下调理三月,终在清晨听见窗外鸟鸣。她试着开口唤他名字,嗓音虽轻却清晰。霍不疑转身时,她望着他眼中泛起的光,忽然笑出泪来——这是她失聪三年来,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三日后便是婚期。程少商帮她整理嫁衣时,指尖抚过凤冠上的珍珠串,忽然轻声问:"阿姊可曾后悔?"宣朗月正对着铜镜插簪,闻言顿了顿,镜中映出她耳后尚未褪去的淡青伤痕——那是去年被流寇推下断崖时撞的。
"嫋嫋可知,他前日冒雨去城郊找了三个时辰?"她拨弄着袖口金线,"只为我提过一句幼时见过的玉兰花轿。"铜镜里,嫁衣上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像极了霍不疑昨夜给她披披风时,眼底未说出口的柔色。
宣府门前的喜炮炸响时,霍不疑正握着她的手跨过火盆。她注意到他拇指内侧新结的痂——定是昨夜赶制婚书时磨的。这双手曾握过刀剑,如今却能在她梦魇时轻轻拍背,能将蜜渍梅子核剔得干干净净。
祠堂里,霍不疑的誓言掷地有声。宣朗月望着供桌上父亲的牌位,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宣府送药,也是这样直直跪在蒲团上,说"定护姑娘周全"。那时她隔着屏风听,只当是少年人的豪言,却不知这一诺竟重若千钧。
"皎皎?"他的声音打断思绪。宣朗月这才发现自己攥紧了他的袖口,指节泛白。霍不疑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却在旁人目光下只轻轻用指腹蹭过她腕间红绳——那是她康复后亲手给他编的,绳尾系着半枚平安扣。
花轿行至朱雀街时,宣朗月掀开轿帘一角。霍不疑骑在马上,墨色披风被风吹起,露出腰间悬着的银哨——那是她能说话后,第一声唤他时,他慌乱中碰掉的发簪改的。街道两侧孩童追着撒喜糖,有颗橘瓣糖滚到她脚边,像极了三个月前,他偷偷藏在她药碗底的蜜饯。
拜堂时,霍不疑的手始终护在她腰后。当"夫妻对拜"的喊声落下,他弯腰时,她听见他极低地说:"往后不必再怕。"这句话让她忽然想起坠崖那夜,他浑身是血地扒开碎石,指尖滴着血却仍护着她的头,说"我在"。
喜宴散后,新房里烛花爆了三爆。霍不疑替她卸去凤冠,指尖掠过她耳际时,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那日在断崖下,"她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瞳孔里晃出细碎金光,"你说要带我回家,可曾想过......"
"想过。"他打断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心口,"想过若你醒不过来,便在崖下搭间草庐,陪你听流水鸟鸣。"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锁骨下方的旧疤,那是为他挡箭留下的,"如今你能唤我名字,能与我同看星河......"
宣朗月忽然踮脚吻住他的唇。窗外夜风卷着花香扑进来,案上合卺酒还冒着热气。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安稳——因为霍不疑的手臂环过来时,像座永不倾塌的山,将她圈进了最妥帖的宿命里。
红盖头落地时,烛火恰好蹿高半寸。他替她摘去鬓间珠花,指腹蹭过她泛红的耳垂,低笑一声:"皎皎可知,我等这日......"
"我知道。"她将半枚平安扣按进他掌心,另半枚在自己腰间轻晃,"就像我知道,往后每一日晨起,都能听见你说'早安'。"
窗外,三更梆子声与更夫的"平安无事"同时传来。霍不疑吹灭烛火前,最后看见的是她眼里的星光——比三年前他在乱军里初见时,更亮,也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