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从第一面见到她,寒酥,姑苏蓝氏去年拜入门下的客卿,蓝湛就在怀疑她。一位长老深夜暴毙,只有寒酥在现场,她说自己是修复古籍时遇到一个可以为之一试的方法,因而夜不能寐。所以她趁着月色散步,却突然听到动静,等赶到现场,长老已经横死。
问话时,她一直在发抖。
她被关了禁闭。
蓝湛查到凶手所用的聂家招式时,立刻想到了这位从清河地界来的门客。
她却说,她没有结丹。
没有结丹意味着不是修炼之人,意味着不属于玄门百家,意味着只是平头百姓。然而,在宗门垄断了大多数教育的情况下,她却可以凭借自己对于古籍修复的精炼独到被招入蓝氏。
蓝湛不得不更加怀疑。毕竟自从那位云梦江氏的夫人开创了规模化培养死侍与细作的先例,并且在射日之征博得不少功绩之后,各家都在秘密地培养大批细作,这些人大多背景干净、出身底层,却在关键时刻身手不凡、胆识过人。
蓝湛派人秘密调查她的过往行踪。
寒酥去的地方全部都有他的痕迹。
她想杀他。
但寒酥只是微微睁大眼睛,有一丝茫然。她道:“蓝二公子怎么满脑子打打杀杀?就不能是别的?”
“我想不到。”他坦言。
寒酥笑了,“就不能是我心悦你?”
案情查清,寒酥洗清了嫌疑。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蓝湛出现的地方,有时蓝湛在后山探查情况时,寒酥在风亭中提着一盏灯来为他引路;有时是在藏书阁他桌案前凭空多出来的那盏味道清浅的淡茶;有时是她抱着齐胸的古籍在他与门生谈话时路过轻轻对他颔首……就在蓝湛默许并且逐渐有点习惯了她的出现与照顾时,她消失了。
蓝湛明知这不过是寻常的欲擒故纵的粗陋手段,他长久地洞悉与鄙夷。
可他,有点不习惯。
毕竟,蓝家这样冷清。毕竟她泡的茶最合口味。
没有人知道寒酥的踪迹。蓝湛只能等,等到寒酥认为纵得时间差不多了,等到寒酥认为已经足够让他认清他对她是有那么一丝眷恋的。寒酥给他留了充足甚至有点多余的时间。
蓝湛承认,他中了这种粗陋的手段。
寒酥迟迟不出现。
而经历了射日之征,身为主力的江家从十年前就破格招收了许多批平民门生、秘密培养了无数死侍细作,死死维护住了金江两家的姻亲,将整个云梦守得固若金汤,拿到了射日之征的大笔好处,不断地积蓄力量。哪怕江澄还有他那位贡献了江氏阴狠政治手笔八成的夫人已经深陨。他们的儿子却延续了父辈的心计与野心。
彼时的江家与曾经的温氏同出一辙。但更强大、更稳固、也更有耐心。姑苏蓝氏与清河聂氏苦苦支撑。
蓝湛受哥哥的嘱托在江蓝两家边界处的枫碎山探查今日猖獗的凶尸。此时,距离寒酥离开蓝家已半年有余。
有人在枫碎山试验炼化凶尸。手笔像亡故的夷陵老祖。蓝湛将那具半成的凶尸拖回了蓝家。等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前的是寒酥。
她仍旧如常。温和、体贴、轻声细语又波澜不惊。每日忙着她从各地找寻的散记修补。
蓝湛决定来找她。趁夜。
寒酥在杀人。
一位行事颇为刚直激进的长老,主张对云梦江氏采取必须的暴力手段维持蓝家的平和和尊容。
血溅起来,她的右半张脸抽搐了两下,血落尽她眼睛里。寒酥收起那把刀,如同一条蛇缓慢地直起腰、回过头,撞进蓝湛的那双眸色极浅的眼睛中。
“含光君。”她平静道。
“是你。”蓝湛的太阳穴不住地跳动,那次长老的暴毙幕后凶手也是寒酥。是她用的那把刀,是她刚刚用的清河的招式。
“对。我不是寒酥,不是身份清白的女客卿,而是一个细作。现在,你发现我了。你今晚来找我,是想来杀我吗?”
杀她?蓝湛知道自己杀不了她。
他把寒酥关起来。他对抗着蓝家内部,封锁了当夜所有的消息,仍旧按照上一次长老被杀的处理手段抹去了一切关于寒酥的疑点。
蓝湛认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寒酥应该能懂得,他并不想杀她,相反,他爱她。
他希望寒酥就此收手。他愿意给予她庇护,让她不必再刀尖舔血为人卖命。
寒酥跪坐在案几前,对着蓝湛笑了,不是感激,不是悔过,不是哭泣,是得意、傲慢甚至讥讽。
“含光君,忘记告诉你,我成过婚,有过丈夫,生过孩子的。”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残忍的真相摆在蓝湛面前。
也许她认为,这样足够逼退蓝湛。也许,她只是想折磨他。
蓝湛抿唇,浅色的眸颤动不止。
隔了三天,他又回来,问寒酥,“你的孩子是生是死?若是死了,我允你去祭拜。若是活着,便接过来。”
“接过来让你们蓝氏的人把他杀了?蓝忘机,我看起来有那么蠢?”
“并非你所想。”他抬眼看向卧在榻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你接过来。我帮你养。”
寒酥倏地爬起来,走到蓝湛面前,弯下腰看他的脸色,声音里掺着笑意,“你说真的?蓝忘机,你真是疯了。”
“他死了。我的孩子和丈夫,都死了。”
蓝湛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我只是说我有过,担心你介意而已。我没说他们还活着。如果还活着,我何必要当细作?含光君,当细作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所有亲朋的姓名都交出去,让别人拿在手里,你应该知道。”
含光君要与蓝氏一名普通的女修,或者说是一个尚未结丹的低级修士结为道侣。外界一片哗然,蓝氏更是。蓝涣多次劝弟弟无需冒险。
而蓝湛却像是预料到一切风险,却仍旧以木塞耳、以叶蔽目,即使浑身疼痛,也带着献祭和自毁的决绝,踏上了那条路。
因为寒酥实在是,实在是很像蓝湛的母亲。
结为道侣,白头偕老,永不相离。
她犯了错,为蓝家所不容,蓝湛可以为她建出一座龙胆小筑,如同父亲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
洞房花烛时,寒酥从胸口处的衣帛中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蓝湛的心口,离要害处仅仅偏了一寸。她不在杀他,而在折磨。
蓝湛一瞬间难以呼吸,他听到自己鼓膜跳动的声响闷在耳中,放大、鸣叫,在一堆的繁杂中,他听见寒酥的话音,“还记得那位江氏早死的夫人吗?蓝忘机,一别十五年,你真是越发无趣了。”
寒酥是江千荷。那位江氏的夫人,江澄的妻子,现今云梦少主的母亲。
她夺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复。
蓝湛只是伸出手将那把深深刺入他心窝的匕首拔出来,血喷涌而出,不过他身着红色,看不真切。
他只有微弱的气音,他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避开?”江千荷冷笑,“蓝忘机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江千荷并不想新婚之夜闹出人命,她替蓝湛包扎。看着那人有气无力地倚在塌上,自己坐得远远的,担心被报复。一点都不想靠近。
“你故意设计我。”
“没错。早就听闻含光君因其母亲的缘故,亲缘寡淡,我想母亲和父亲应该是你幼年时期不可抹除的阴影。所以,我做了和你母亲一样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永生永世都该蒙在这层阴影里。”
“你错了。我父亲是爱母亲的。”
“可你母亲不爱你父亲。正像我也……”正像我也不爱你一样。
“住口。”他斥道。
江千荷用一只手腕撑起下巴,笑意盈盈地直视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说话?是心虚吗?还是害怕?”
因为他爱她。所以,她可以凭借这份爱,对他施以种种精神上纤密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