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同地,我再次端着茶托站在茶室门户。只不过今日雨疏风骤,怕是等不来小少爷了。
我黯然神伤,只觉杯中香茶也寡淡了许多。距离我们上次相见之时已过了半个时辰。
“小姐,今日风大雨大,任是谁家能让你受这等委屈?要是大少爷知晓,管他是谁家少爷,定不会让他好过。”冬荏最是耐不住性子。
“冬荏,莫要这样。指不定他有几等要事。”
忽的一名小厮跑了来,“小姐留步,您是宋家大小姐吗?”
“是又怎样?”随我而来的媋绣早已不满许久。
“媋绣,休得无礼。”我拦下媋绣,“是,我是。有何贵干?”
“我们三少爷给您留下一纸书信,吩咐小的转告您一声,三少爷今日有要事,不得不失约,还望小姐恁海涵。三少爷还吩咐我莫要爽约误时,只是适才小的有事缠身,还希望小姐多多包容。”
夏雯接过书信,“小姐,您看。”只是这一打眼的功夫,小厮便了无踪影。
信中,他讲他是马家三少,单姓马名嘉祺。家中是做海上生意的,尚未娶妻,海外留学过一年。
这般说来,难怪西装革履却是过气样式。马家是最早发迹也早衰败的商贾世家,据说这一代有少爷要从仕,便是马嘉祺了。
信中他讲他去京城谋仕途,暂时脱不开身,约我明年今日今时再相见。
“只怕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风信子开了,绾绾要入京读女校。宋亚轩想让我随她同去,我还是不想。“哥,莫要取笑我了,今日那列强占我山河,京城的书院也多数讲那些个洋文,你清楚我是不稀罕这些的。”
茉莉花开了,我研读红楼也已有些时日。阿母阿爹为我单独聘了讲师。其中竟无一人心悦宝钗,只认为宝钗是虚伪造作之人,我甚是难过,不禁数次念起与马嘉祺的一面之缘,心中免不得失落几分。宋亚轩见我日渐消瘦,每日躬身送点心到我院中,我心存感激,却也发觉他看我的眼神好似并不清白。
玉兰花开了,院中落了雨,正是易安居士那凄凄惨惨戚戚的意境,更是我的心境。院中的玉兰开的正伶俐,我却不禁想到黛玉葬花,宝钗扑蝶,说起来到底还是引人发笑。我越发思念马嘉祺。也不知小少爷是否还会回来。倒是绾绾送回几封信,只说是她参与了游行。我叮嘱她注意安全,殊不知我早已从字迹和语气中看出端倪,小丫头片子定是看上谁家少爷了。
山茶花开了,红的似天边晚霞,阿母说喜庆,秋芸却说艳了几分。我也觉得山茶花太艳,但碍于阿母和还在京城的绾绾喜爱,并没有令人摘下。落雪时,竟比梅花还要妖娆几分。今年落雪,仍是宋亚轩为我撑油纸伞,他生怕四个丫鬟让我落雪受冷。
又是一年风信子欲开,嘉祺该归乡了。
我准时端着茶托站在门户,终于等来了他。
“三少爷。”
“宋小姐,好久不见。”
眼前之少年音容笑貌好似一年以前,非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也莫非是他今日定是匆匆跑来,鬓角落了几滴汗。
待我们落座,相谈甚欢,我这才知晓原来马嘉祺仕途不顺。我们研讨了红楼之外的许多内容,分别时甚是不舍。哪怕我轻咳一声他都要问我是否染了风寒头痛,我越发喜爱这位少年郎。
回府上后,阿母傍晚窃窃令我看了几封欲要提亲的聘书。
“我自然知晓你心悦马家三少爷,恰逢马家也为三少爷下了聘书,连礼书也一并送来。虽有些不成体统,操之过急,却也足以见得三少爷是何等真心。”
阿母此言极是。我心中风起云涌,想起今日马嘉祺的举动,好似有什么话讲不出,连耳垂都红透了,原来是因为这等事情。
“阿母,芸儿的心思你最为清楚了。莫要觉得芸儿不愿,只是再等等。”
“芸儿,你年岁已不小了。”
“阿母……答应吧。我愿意和三少爷成亲。”
我只觉这顿晚餐味道极为寡淡,散步回院的途中竟没留心宋亚轩一直跟着我。
“芸儿。”宋亚轩在一小片竹林中叫住我。
“嗯?哥?怎么了?”
“你看起来魂不守舍。”宋亚轩抬手轻抚我额头,忽的,他眉头一皱。
“马嘉祺……芸儿,离他远点。”适时一阵风吹来,加之宋亚轩薄凉的语气,我周身一凉。
“哥,我知道了。你回吧。”我转身就走。
后来我与嘉祺也暗自见过几次面,每次交谈我都收到意料之外的惊喜,不过我们都默契地从未提起婚约一事。婚期将至,阿母把绾绾自京城叫回来了。
绾绾回来就问婚约之事,看起来她十分期待。
“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期待。”我偏过头照着镜子,拿簪子比划着发髻的模样。
“阿姐,你不期待吗?我的如意郎君。”绾绾说的话有些许奇怪。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果然还是小丫头。”
“阿姐你别取笑我,不久我可就成亲了。比你还早呢。”
“小丫头片子,什么啊,你见过你郎君吗?”我感觉到了不对。
“当然,马嘉祺嘛,马家三少,我本是宋家三小姐。门当户对,再者他在京城时对我很好,也善良。”绾绾脸色潮红,眼神中满是对婚姻的向往。
可我好似听到了心碎的声音。绾绾说得对,他们十分般配,门当户对。而我本是嫡女,与马家庶子三少爷订婚本就不合体统。再者马家的聘书从未说要聘哪位小姐,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认为是我罢了……
绾绾还在说什么,我听不进去,只觉眼前的红簪在褪色。只要我说出我心悦马嘉祺,绾绾必定会把婚约让给我。可我不想讲,也不舍得在外受了不知多少委屈的绾绾再无法得到幸福。
“快坐下,看看你阿姐盘发簪的手艺。”我盘着绾绾的头发,站起身来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见我哭。
我说服阿母把婚约换为绾绾。成亲之日很快到了。
或许是因为阿母一直把我当做新娘,我的院子才是婚房打扮。阴差阳错,再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坐在马嘉祺房中了,凤冠霞帔的扮相。
门外的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再换回绾绾已经来不及了,这关乎两家人的面子。
马嘉祺很晚才回到房中。掀起我的盖头时,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难道不惊讶吗?是我,不是绾绾。”
“宋湘绾或者你,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大小姐。”马嘉祺红着脸云淡风轻讲出这句话。
“为何?为何我们一样?”我很是不解。
“大小姐,还不懂为何我接近你和妹妹?我仕途不顺只因马家衰败,而宋家,想捧谁,谁就能成红人。”
“那…你可曾爱我?”
“爱?爱。爱……”马嘉祺终了叹了口气,像是自嘲。
新婚夜,马嘉祺并未动我。此后,他奔波于官场,从未关心我丝毫,全然不是向时的样子。
马嘉祺的院中并没有风信子,也没有茉莉,更没有玉兰,只有绾绾喜欢的山茶。冬日开地正艳。今日马嘉祺没有归家,他往常晚上都会归家的。
“媋绣,出去找找我…我夫君,该回家了,外人会说的。”
“小姐,您还找他?他对你都这般无礼你竟!我早已看不下去了!为何不与老爷,夫人说?他们定能为你做主!”媋绣泼辣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媋绣,去找找他吧。”我叹口气,“我自有打算。”
媋绣拧不过我。回来时却是脸颊肿了一半,“媋绣!怎么了!”我焦急万分。
“小姐,是,是马嘉祺,他私自与二小姐幽会,被我撞见了,我气不过,上去理论,没成想,挨了巴掌。小姐……”媋绣说着说着就哭了。
屋内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灯光摇曳,我守了一夜,生是没能等回马嘉祺。我不懂,马嘉祺明明只是爱我的家室,我心甘情愿为他所用,现在……连一片真心也被辜负了……
说到底,那张聘书还是为绾绾而下。
院里山茶花开得正艳。按照习俗我今日要回娘家。老远就看到阿爹阿母站在门口,心中一阵酸涩。
“阿爹,阿母!”我收起近日的委屈,直说好事,如嘉祺升官,我为夏雯找了个好下家……我问阿母家中可好,阿母说好,只是宋亚轩不曾娶妻。
“芸儿,你尚未出嫁时,他最是听你的话,现在啊,连劝他都劝不动了。”
我看着阿母鬓角的白发,“阿母,我去劝他。”
宋亚轩的院子在我们几人中最靠外门。我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忽的想起及笄之时我给他送点心,撞见他是猫妖一事。
凭心而论,我是想念哥哥的。我叩门,没人应门。我喊了一声哥,只觉这称呼熟悉又陌生。
“芸儿!”宋亚轩立马迎门。
目及宋亚轩之时,眼泪像是断线风筝,脱落玉珠,任由我怎么擦都擦不完。
宋亚轩抚上我的额头,眉头紧锁,“芸儿,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他在凭意念入侵我的记忆。
当天晚上,马嘉祺仍旧没有回家。我多了不止一丝愁绪。这一年来,虽说不是独守空房,我却宁愿独守空房。
“媋绣,走。”
“小姐,去哪?”
“回宋家。哪怕是有牢狱之灾,我也要休了马嘉祺。”
“小姐,夫人和老爷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我叩响自家大门,进入后并无多言。我要找阿爹阿母。路过宋亚轩院子时只觉得不对劲。
往日夜晚黑黢黢的院子今日分外明亮。我忍不住好奇,趴在门缝上向里看。门内的景象惊得我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