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是带着东皇太一回到咸阳宫的。
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铜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过客。
昭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太一跟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两颗沉在水底的琥珀。
嬴政得到昭明离开的消息,枯坐了一夜。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竹简上洇开一团暗红,像是一朵无声绽放的花。
他只是放下笔,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夜色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他就那样坐在御案前,面前摊开的竹简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篆文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着、游走着,却怎么也进不了他的眼睛。
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蜡泪堆了厚厚一层,像是时间在他面前凝固成了白色的琥珀。
他偶尔伸出手,拨一下灯芯,那火光便猛地亮一下,照得他眉眼分明,又很快暗下去,将他重新藏进阴影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目光里有等待,有期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他怕昭明不回来。
昭明一旦无声无息地离开大秦,六国遗民就能将神弃大秦的话传遍天下,动摇他的统治。
直到昭明回来的消息传入耳中,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手指也不再死死地攥着扶手。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仿佛要把这一夜的煎熬都吐出去。
还好,还好这位尊神没有离开。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没有说出口,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还是那个冷硬的帝王,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嬴政。
至于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跟着一起回来的消息,则令他眉头一皱,眉心那道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嬴政过来的时候,昭明和太一正在品茶。
茶烟袅袅,香气氤氲,两人相对而坐,姿态闲适而从容。
太一未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袍,只带着一个金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嬴政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如此熟稔,必定相识多年,无需言语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看来不用试探了,试探也是多余。
嬴政毫不客气地坐在空座上,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太一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
“倒是不知帝君与东皇阁下竟然相熟。”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可那双习惯性审视一切的眼睛,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顿了顿,又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帝君可知东皇阁下黑袍遮身,连面孔都藏在面具下的原因?”
昭明端起茶盏,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垂眸饮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他的眼里充斥着幸灾乐祸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明明白白地挂在眼角眉梢,让人想忽视都难:
“据我所知,太一可是世间少有的俊美!”
太一无奈地看着他,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抽了抽。
这人,居然在造他的谣。
这么多年不见,变化这样大吗?!
早年元神落到这方小世界的时候,身上的太阳真火控制不住,稍有疏忽便是千里焦土、万里赤地。
他若是不借助外物压制,这方世界早就玩完了,哪还有什么大秦、什么咸阳、什么阴阳家。
什么“藏头露尾”,不过是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反正,阴阳家首领“藏头露尾”的原因,传进不明真相的嬴政耳中后,始皇陛下露出了带着理解的了然目光。
那目光里有释然,有同情,还有一丝微妙的庆幸——原来如此,原来不过如此。
与气质缥缈平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昭明相比,阴阳家那位神秘的东皇太一,在嬴政心里神化的形象瞬间崩塌。
他顿时成了位“貌若好女”的强者,强大是强大的,却因为容貌过于出众而不得不掩藏真面目,倒也有几分可怜。
东皇太一掩藏真面目,情有可原!
脑海里出现这个想法的那一刻,萦绕在嬴政心头、由阴阳家带来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危险感,便消减了大半。
像是一团浓雾被风吹散,露出了后面清朗的天空。
嬴政相信阴阳家对帝国的忠心,并给予阴阳家凌驾诸子百家之上的地位与荣耀,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警惕与防备。
身为帝王,他总把帝国疆域内的一切人物当做潜在的危险因素,防备身边每一个能够喘气的活物,这已经成为他刻入骨髓的本能,改不掉,也不想改。
没人喜欢一个全身上下隐藏在黑暗里的角色。
看不见表情,猜不透心思,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曾经,秦王嬴政每见一次阴阳家首领,就对他身上的神秘更增几分忌惮。
那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连声音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不安。
奈何阴阳家是秦国为数不多能够借用的力量,奈何阴阳家这个招揽百家入秦的饵料太过重要。
目的不明、神神秘秘的东皇太一,成为嬴政想防备却无法防备的人物,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现在,昭明于封禅时降临人间,东皇太一的神秘似乎有了合理解释。
他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清的阴阳家首领,而是酆都大帝的故人。
嬴政感觉自己心中的压力,瞬间减轻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大石,呼吸都顺畅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