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好不好？”

“我以前，怕你不回来……”昭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那是沉默了许久之后的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现在，我怕你回不来。”

他淡淡地说，像水鸟划过水面的不经意，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一句随口的闲话。

可那话语落在太一耳中，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触碰起了一圈一圈泛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太一张口想要安慰他，想要说“不会的，我已经回来了”，想要说“别怕，我在”。

可那些话还没出口，便被昭明圈进了怀里。

“所以——”昭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亘古不变的星辰，“把你交给我吧。”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许久的旅人，以为会就此终老于无尽的夜色，却在最绝望的时刻，面对乍现的明光，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是渴望，是畏惧，是终于鼓起勇气伸出的手。

昭明纤长的手轻轻掩下太一的目光，指尖带来微凉的触感，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触，伴着沉默在寂静中滋生。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睛，迅速地隐没了其间锋芒。

那些锋利的、锐利的、带着刺的东西，在太一面前，他不想让它们出现。

片刻之后，他方才回应了他一声，声音里微微带着迟疑，又渐渐地转向笃定，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太一。”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认真：

“你是我的，好不好？”

昭明又慢慢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流露出几分纯粹的快乐。

不掺杂任何杂质，不带着任何算计，就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等的人时，那种最简单也最深刻的欢喜。

他又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人：“太一。”

太一半阖了眼眸，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又在昭明微怔的目光中，缓缓舒展开眉眼，漾开几许无奈，万千纵容。

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温柔的、沉静的、仿佛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很久的笃定。

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便这般静静地望着昭明，眉间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喜，不再遮掩，不再逃避，不再假装不在意。

那些曾经的矜持、那些刻意的疏离、那些言不由衷的冷淡，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败给你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却更加坚定：“我本就是你的。”

远处天边，有金乌幻像长啼，声震九霄，穿云裂石。那声音高亢而嘹亮，像是穿越了万古的时光，从洪荒之初传来，带着太阳的炽烈与光芒。

金光耀耀，日光煌煌。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雪在融化，冰在消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灿烂的光明。

昭明停顿了一瞬，像是被那光芒晃了眼。

然后，他又认真地伸出手，以指腹轻轻描画过太一的眉。

从眉心到眉梢，从眉头到眉尾，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像是在描摹一幅绝世名画，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跨越过整个洪荒大陆，我来找你，带你回家。

飞雪暂停，明亮得发白的日光晒得昭明微微晕眩，无数金灿灿的光圈逼迫到他眼前，将他照得如在云端。

他在那里，衣袂翻飞，发丝轻扬，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昭明有一种渺茫的错觉，仿佛在浩瀚的云端漂浮，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头顶是无尽的天穹。

相伴终身的人虽在身边，却如一朵若即若离的云，那样不真实，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仿佛一伸手就会碎。

可是，终也是他。

不管多虚幻，不管多不真实，站在面前的，终究是他。

是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在梦里辗转了无数遍的那个人。

昭明的眼角，忽然闪过一滴泪。

泪来得无声无息，悄无声息地滑落，甚至没有惊动他自己。

太一及时地发现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昭明脸上，没有移开过分毫。

他轻轻握住昭明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低声道：

“别怕，我在这里。”

再也不离开。

他没有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他坚定的眼睛里。

昭明温柔颔首，微微抬起脸，感受着日光拂面的轻柔。

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浅浅地微笑出来，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尘埃落定的幸福。

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