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曾有一爱妃，名丽姬。”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凝脂，凉风如水，轻柔地拂过水阁的檐角与纱幔。

嬴政于水阁设宴，四面环水，波光潋滟间灯影摇曳，恍若人间仙境，又似浮于星河之上。

他特地召来几位深受宠爱的妃子，为这场本只有两人的宴席添上几分柔媚之色。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飘荡在水阁之上，如烟如雾，萦绕不散，舞姬们罗袖翩跹，身姿曼妙，在水光与灯影的交织中轻盈旋转。

然而昭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看惯了天界仙子与神女们在各种场合向她们的天帝陛下极尽所能地殷勤，种种手段层出不穷，各展风华，只为博得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偶然一顾。

是以，咸阳宫中嫔妃与舞姬们精心排演的这些歌舞，于他而言，不过是凡尘俗调，虽精致却寡淡，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斜斜倚在水阁窗边，姿态慵懒而闲适，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棂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翩跹的舞姿。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离席，只是礼貌地观赏着好客的咸阳宫主人精心准备的节目，既不夸赞，也不挑剔，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也猜不透心思。

嬴政原本猜测，神明多半厌恶红尘污浊，不愿沾染人间烟火气，所以并不打算用那些繁文缛节来招待昭明。

他简洁而真诚的接待方式，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铺张的排场，反倒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昭明的好感。

若嬴政为了宣扬神明降临秦国而大张旗鼓地准备一场盛大的典礼，百官朝贺，万民瞻仰，昭明非但不会因为身份受到重视而感觉满意，反倒会心生不耐，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便拂袖而去。

他向来没有配合任何人表演的闲情逸致，更不屑于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嫔妃与侍者依次退下，脚步声轻轻远去，宫殿内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灯火通明，映照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水阁之外，夜色静谧，蛙鸣阵阵，水波轻漾，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余这一方天地属于他们二人。

两人在一块喝了不少酒，酒香氤氲，醇厚绵长，杯盏交错之间，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连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昭明面色如常，不见半分醉意，嬴政的脸上却已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方才迷离了一些。

帝王明明多疑，心思深沉如渊，平日里连枕边人都不敢全然信任，可今夜，嬴政却对眼前这位神祇无法设防。

悄然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备与伪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说些什么，哪怕那些话平日里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寡人曾有一爱妃，名丽姬。”

宴会过半，酒意正酣，突兀地，嬴政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藏着怅惘，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水，再也压不住了。

水阁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轻爆裂的细响，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波拍岸的声音。

他抚摸着天问剑鞘，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那冰冷的纹路，一寸一寸，仿佛在抚摸一段回不去的旧梦。

他环视着空旷下来的水阁，只觉四周明亮的灯火仿佛坠落的星光，璀璨却遥远，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让人心生寂寥。

他意兴阑珊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离去后，我才发觉……‘寡人’这个词，不好听。”

昭明放下手中的酒盏，动作不疾不徐，瓷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觉得他和秦皇还没有熟到可以聊这种话题的程度。

他们相识不过数日，交情尚浅，这般推心置腹的倾诉，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嬴政的眼神有些迷离，瞳孔中映着摇曳的烛火，大约是真的喝醉了。

他望着水阁顶上的横梁，目光放空，仿佛穿透了那雕花的木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帝君您问我有何所求……我求的东西，除了丽姬，谁也给不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又轻了几分，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要她的心，她不给。”

昭明静静听着，神色如常，不置一词。

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酒水清淡，在舌尖化开一缕微凉。

他并不认为雄才伟略、横扫六合的嬴政，会真的为一段儿女情长所困。

那样一个踏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心中装的是万里江山，是千秋霸业，怎会被一个女子绊住脚步？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等待下文，目光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果然，嬴政收起了眼中那快要溢出来的苦涩，那些柔软、那些怅惘、那些说不出口的痛，在一瞬间尽数收敛。

他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挥袖将身前案几上的酒水佳肴扫落在地，杯盘碎裂之声在空旷的水阁中格外刺耳，瓷片四溅，酒水横流，狼藉一片。

他冷然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寒风：“所以她死了。”

“她所投入一腔爱意的人，还有他们的孩子……都死了！”

水阁内的灯火似乎都因这冰冷的话语而微微晃动，烛影摇红，明灭不定。

昭明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

“当然。”嬴政靠在王座之上，脊背依旧挺直如松，帝王的威仪不曾因醉意而松懈半分，可那声长叹却泄露了几分疲惫。

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即便她爱上我，也改不了我不容她喜爱过他人的态度。”

昭明默默咽下嘴里味道浅淡的酒水，喉结微动，神色如常，连眼神都没有变化半分。

他忍住没有投出怪异的目光，只是轻轻将酒盏放回案几上，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

说实话，他们真的不熟，这种关于情爱的心事，实在不该说给一个外人听。

他也不觉得自己有立场去听这些藏在帝王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在心中默默回忆了一下自己做秦皇那会儿的事，从登基到亲政，从扫六合到定天下，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掠过。

他想了又想，忽然松了一口气——还好那个时候没有喜欢的人。

抛开太一和离恨天关着的那两位不谈，他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还是挺理智的。

至少，不会做出这般决绝而偏执的事来。

不会因为爱而不得，便玉石俱焚；不会因为一颗心不肯属于自己，便将一切都毁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望向水阁之外的夜色，不再去看嬴政那张被酒意和往事浸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