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落在上清圣人手中,便成了一柄无上的凶兵。
剑锋触湖,万顷幽潭顿时一分为二!那湖水被剑气劈开,露出底下黝黑的潭底,两侧的水墙高高涌起,却不敢落下,仿佛连水都被这一剑的威势震慑住了。
冷芒遥指月,太阴瞬息黯淡去三分。高悬于天的明月,在这一剑面前都失了颜色,仿佛不敢与之争辉。
那凌厉杀伐之气几可破天而去,剑气冲霄,直入九天。
仅这一剑的辉煌,足以令洪荒众生侧目。
剑势止,那一剑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场暴雨,来得猛烈,去得干脆。
收剑入亭中,上清圣人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从容的青衣少年,仿佛方才那一剑只是幻影,从未真正存在过。
他将剑轻轻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剑身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寒意,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当好敖瑜烹好茶,奉到老师面前。
通天看着兄弟俩人,目光温和,声音轻缓:“这就是我那两个……”
徒弟横来的一眼,让上清圣人将“侄子”两字咽了回去。
敖瑜的目光不重不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仿佛在说——老师,你敢说一下试试。
通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到底还是从善如流,改了口:“……徒孙。”
敖瑜亲自为自己的两个孩子降辈分,面不改色,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开口,声音清润而从容:“玄真,昊辰,过来见过师祖。”
昊辰和玄真对视一眼,齐齐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失大方:“拜见师祖,师祖圣寿无疆。”
通天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必多礼,坐吧。”
昊辰坐在桌前,月光洒在他的肩上。他看着师祖温和的面容,看着阿娘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就是洪荒。
这就是他重获新生的地方。
有师门庇护,有亲人相伴,有无数值得珍惜的、温暖的、美好的事物。
那些前世的纠葛,那些放不下的过往,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也不再想去看真切。
走过世间繁尘喧嚣纷纷,却依然一身清白、片尘不染者,世间能有几人?
眼前这位圣人,确实是。
他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白,而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选择清白;不是那种不知黑暗的单纯,而是看透黑暗之后依然保持纯净。
这是更难能可贵的。
听说早年,正是最红衣轻狂的年纪,被父神和父尊保护得很好,神情高傲,又不失天真,修丽眉眼间凝聚着一种所向无前的锐利锋芒。
那时候的他,像是一柄刚刚出炉的剑,锋芒毕露,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斩断世间一切阻碍。
后来经历了许多事,见过许多人,那锋芒渐渐收敛,沉淀为如今的温和与从容。
可那锋芒从未消失,它只是藏得更深了,就像方才那一剑,平日不显,一旦出鞘,便是惊天动地。
通天捧着茶盏,茶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知道敖瑜这些年和他两个哥哥之间的事情,也知道那些恩怨纠葛、离合悲欢。
他的心中难免怅然,不是为那两个被关在离恨天的糟心哥哥,而是为眼前这个独自扛起一切的徒弟。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阿瑾,你这两个孩子很好。”
天下为人父母者,纵有千般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思,到头来,都免不了生出这样的一种诉求——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我宁愿你不那么好,不那天才,不那么天下无双,不承载那么多人的期望与重托。只盼你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才可在这乱世中平安终老,保全性命。
这不是自私,不是狭隘,而是为人父母者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愿望。
然而……
然而世事往往不能如愿。
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那些生来便注定不凡的孩子,往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经历更多的磨难,背负更多的期待。
这样,到了日后沧海横流,故人已去,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依旧还能记得,当年自己也曾是被捧在掌心、万般偏爱的孩子。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被爱的瞬间,会成为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不肯放弃的力量。
人间要其命途坎坷,众叛亲离,逼其快快成长起来,接过复兴重任。
但我只盼她一生平安喜乐,百无禁忌。
这是上清圣人对自己徒弟的期望。
不是要她成为多么强大的存在,不是要她承担多少责任,只是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喜乐,希望她在这一生中,能够自由地、自在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茶香袅袅,月色溶溶,莲池中的白莲在风中轻轻摇曳。
碧游宫的夜,静谧而温柔,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