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岁月在这里不过是指尖流沙,弹指一挥间。
琉璃世界的问题也已经被解决,那颗布满裂纹的珠子,在多宝如来的掌上温养了数百年,终于渐渐止住了崩溃之势。
新的天道在废墟中重生,虽然微弱,却坚韧。
昊辰将那方世界清理干净,重新整理一遍三界,仙魔妖鬼,各司其职,让元朗盯着些,便不再留意。
直到某一日。
漫天的功德金莲从天而降,铺天盖地,每一朵金莲都散发着柔和而庄严的光芒,映得整个洪荒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不是寻常的祥瑞,而是天地感应、大道共鸣的异象。
是有圣人归来,天地为其接风洗尘。
“通天。”在漫天异象之中,洪荒带着万千的欢喜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呼唤从山川中来,从江河中来,从风中来,从云中来,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粒尘埃中传来,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声浪,震荡在天地之间。
青衣翩然的圣人抬眸望去。
他的面容清俊而温和,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然。他伸出手指,试探着去触碰这片天地。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清风拂过他的鬓发,明月欣喜地投下光辉,像是老友重逢,像是游子归乡。
他与这个世界无限亲近,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回应着那道呼唤,眼眸中流动着新奇的色彩,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
他的唇齿轻启,溢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洪荒:“……洪荒。”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山川更青,江河更澈,百花更艳,万木更荣。
洪荒在用它的方式,欢迎这位远道归来的圣人。
碧海滔滔,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海面上鸥鸟翱翔,天边云霞绚烂。
昊辰和兄长玄真并肩而行,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们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踏上了那座云遮雾绕、仙气飘飘的宫殿。
在踏上那级台阶之前,昊辰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几个奇异的、具有莫测力量的文字映入他眼中。
笔画之间蕴含着道的韵律,只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神震荡、灵台清明。
“碧游宫。”
昊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宁静。
他尚且不知道这是洪荒中最负盛名的讲道之地,不知道有多少生灵在这里聆听了大道真谛、从此踏上仙途。
他只顺着那段并不漫长的道路往前看,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高台之上。
万千的生灵齐齐俯首在高台之下。
有仙,有妖,有精,有怪,有人,有兽,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们手中捧着玉简,那玉简泛着金石般澄明的光泽,在灼烈的日光之下愈发夺目。
他们低声交谈,激烈争辩,道音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海。
又在一个瞬息之后,化为彻底的平静,像是一片忽而含蓄的海洋——只因高台上出现了那道青衣的身影。
有随大流而来的精怪懵懵懂懂,抬眸望去。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极尽天地造化的青衣圣人从无垠的宙宇中走来,步履从容,衣袂翩然。他那双眼眸里蕴含着天地正理、万千星辰,只是看你一眼,便仿佛将整个宇宙都装进了你的心里。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虔诚的、敬畏的、仰慕的生灵,都齐刷刷地跪拜下去,整整齐齐地唤一声“圣人万寿无疆”。
然后他抬起眼,看到了昊辰兄弟俩。
倏忽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可在那一瞬间,昊辰觉得整个天地都亮了几分。
不是凡俗的客套,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而是一种超越了身份与辈分的、纯粹的、温暖的善意。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没关系,坐吧。
昊辰和玄真隐去了身份,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们和那些求道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讲完了三千年的道。
三千年。
在凡间,那是多少个王朝的更迭,多少次沧海桑田的变迁。
可在碧游宫中,在通天的道音之下,三千年不过是一场漫长的、酣畅淋漓的聆听。
昊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成了一块石头,又像是融入了这片天地。
等讲道结束,旁边的小精灵惊喜极了,抱着玉简欢天喜地地转了一个圈。
她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其他生灵也议论纷纷,说这三千年简直太值了。
“圣人讲道,可遇而不可求。”一个老修士捋着胡须,感慨万千。
很快就有人瞪他一眼:“上清圣人可不一样,他的道,你若是想听,来就是了。”
那人赶紧道歉,又露出一个憨笑,瞧得人纷纷摇头。
场面和谐,十分安宁。
没有人争辩,没有人斗法,没有人勾心斗角。所有人都沉浸在道的余韵中,脸上带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这是碧游宫,这是通天的道场。
在这里,只有道,只有求道者,只有那永恒的、不变的追寻。
昊辰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发自内心。他又抬起头来,往高台上望了一眼。
圣人已经不在此地。
那道青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留下高台上空荡荡的蒲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道韵余香。
昊辰心底忽而泛起几分怅然,却不知因何而起。
不是因为道没听够,三千年,足够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读了一本极好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时,心中涌起的那种淡淡的失落。
他茫然地在此间徘徊许久,想了又想,最终拉着兄长的衣袖,继续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