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深爱，从未有一刻平息过。

在回洪荒的混沌中，四周是无尽的虚空与死寂，只有东皇钟散发出的玄黄之气在两人身周流转，隔绝了混沌罡风的侵袭。

太一负手而行，三千青丝在虚空中轻轻飘荡，赤金色的火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他侧过头，看了昊辰一眼，那双纯粹的金瞳中映出昊辰沉默的面容。

“怎么，心情不好？”太一的声音对晚辈的关切。

昊辰不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那颗珠子上。

那方濒死的世界在其中静静悬浮，裂纹密布，死气沉沉。

可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世界屏障，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那些属于柏麟的记忆里，落在了那段他以为已经斩断、却还在心底隐隐作痛的过往上。

太一看了他一眼，金眸微动，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只是淡淡道：“因为那个叫‘璇玑’的？”

昊辰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只是想不明白。”

直到看到过往，昊辰恍惚想起，当年在凡间，那位少阳派大师兄好像是真的喜欢过璇玑师妹的。

那时候的柏麟，化名昊辰，入了少阳派，做了璇玑的师兄。

他教她修行，护她周全，在她闯祸的时候替她收拾烂摊子，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守在旁边。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不，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可那些感情呢？

那些藏在严厉训诫背后的温柔，那些不动声色的付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心意——它们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后来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如果不是真的，那这些记忆，又为什么还会疼？

时间太久了，前世太远了，而他已有新生。

他不是柏麟，他是昊辰。

玉清圣人元始天尊与应龙天帝敖瑜之子，道门道子，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亲人，新的人生……前世的种种，都已经斩断。

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像是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干净。

太一轻笑了一声，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在那一瞬间带走了几分凝滞的气氛。

他微微侧过头，金眸中映出混沌深处忽明忽暗的光。

“和你讲讲我和你母神的往事吧。”

昊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太一。

太一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亿万岁月的阻隔，看到了那个早已远去的岁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那语气深处的波澜，却怎么也掩不住。

“当年巫妖量劫，我不幸陨落。万幸的是，一缕元神附在东皇钟上，被封在太阳星中。”

他的金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画面，“说不定那最后一缕元神，哪天就消散了。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你母神找到了我。”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太一的声音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的金瞳底晃过些微沉郁色泽，那是回忆带来的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复杂情绪。

“就是有那么个人。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保护我，费尽心血那种。”

太一的声音有些飘，连着神思也滞在了他口中的往事里。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太阳星深处，回到了那缕残破元神的囚笼之中。

他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感觉，即便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也不会错认她。

“可我很伤心。”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混沌中的风声淹没，“明明心中的窃喜占了大半，却又额外的遗憾和难过。然后就……特别想再见见她。”

金羽随着主人的心情黯淡了些。

那曾经璀璨如烈日的大日金焰，此刻也变得柔和而暗淡，像是夕阳西下时的余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感伤。

东皇被敖瑜藏在太阳星上。

她太忙了，忙着布局洪荒，对抗天道，忙着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中为众生争取一线生机。

而他有知觉的次数太少了，少到每一次清醒都像是一场奢侈的恩赐。

每当她来看他的时候，他都好想睁开眼睛，哪怕看她一眼也好。

我想再见见她。

油然的渴望存于喉舌，太一从不知自己有一天也能体会到何为百味陈杂。

他生而为皇，统御万妖，坐拥天地，只在她身上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

可那一刻，在那缕残破的元神中，在那漫长的、无尽的等待里，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不甘，什么叫痛彻心扉。

竟是那般的痛恨，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天道的无情，痛恨命运的不公。

那般的不甘，不甘于就这样消散，不甘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以及在元神碎片的仅存意识之中，竟是那般的……

深爱。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却沉入骨髓、融入元神、历经生死轮回也不会褪色。

明知道前路渺茫，或许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却还是放不下的深爱。

直到再见时，太一愣是没能从其中回过神来。

那些残存在元神间的悲戚眷恋太过铭心，乃至元神至今动荡，难以平复。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见了面就能放下那些年的煎熬与等待。

可当他真正看到她的那一刻，当他真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些年的思念，那些年的渴望，那些年的深爱，从未有一刻平息过。

它们只是被压在心底，等着重逢的那一天，一股脑地涌出来。

咚——

混沌钟震响，玄黄功德从钟身中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温暖的光芒，安抚上太一的元神。

太一方才稍稍缓过些许，金眸缓慢而僵硬地眨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紧接着——

一滴泪落至他掌心。

微疼。

那滴泪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金光，在他掌心缓缓滚动，像是一颗凝固了千年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