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辰朝着天空伸出手,旋即合拢,姿态像是意欲摘落天上星辰。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优雅、极其从容的事情。可就是这只手,握住了天地间最凌厉的杀意,最决绝的剑光。
今时今刻,此情此景,天穹中自然不见星辰。
于是虚空中的万千剑痕汇成一道天河落下。
那不是天河,是剑,是名唤碧水、由玉清圣人铸就的剑!
碧水剑在天河中浮现,万法归宗,涵盖所有剑痕,恍惚间天地错位颠倒,失去了所有色象。
恢漠无形,阴阳未变,一切都回到了最原始的混沌之中。
重返混沌之初的渊暗里,唯余一道天河般碧蓝剑光,如冰如霜,纯粹而夺目,占据每一个人的心神。
那道剑光里,有柏麟的恨,有昊辰的怒,有被背叛的痛,有被抛弃的冷,有万年的孤独,有无尽的黑暗,有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与不甘。
那道剑光里,也有敖瑜的慈爱,有元始的期许,有洪荒的温暖,有新生,有希望,有放下一切的决心。
那道剑光里,有一个人从深渊中爬出来,洗净满身泥泞,重新站起来的全部历程。
那道闪耀着无数晶莹锋利的剑光划去。
天帝的种种守御神通,在这道剑光面前,如竹受劈,节节破开,毫无抵抗之力。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法术,那些他苦心经营的防御,那些他吞噬天道后获得的力量,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剑光所过之处,一切虚妄都被斩断,一切伪装都被剥去,一切幻梦都化作齑粉。
“不!”天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高高在上的语调,而是带着真切的恐惧与慌乱。
他想要逃,想要躲,想要像往常一样金蝉脱壳,可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他连念头都来不及转,便已经落到了他的面前。
概因这道剑光是如斯冰冷、真实、坚定不移,足以斩断一切幻梦,容不下任何转圜和逃离。
在最后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穿入天帝眉心。
那一剑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入水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就是这无声无息的一剑,终结了一切。
天帝无垢无瑕的面容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细如发丝,从眉心向下延伸,像是一滴无声的眼泪,缓缓滑过他曾经完美得无可挑剔的面庞。
这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他的脖颈、面庞、双手……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就像濒临毁灭的玉白瓷器,轻轻一碰便会碎成粉末。
灵光从天帝身体里流溢四散,七彩斑斓,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打翻了一盒颜料,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烟霞绯微中,天界众人惊慌不定。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那个他们曾经奉若神明的人,此刻正像一件破碎的瓷器一样,一点一点地碎裂。
羲玄半跪于地,声音沙哑而颤抖:“父帝——”
他想要冲上去,想要做些什么,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他曾经以为无所不能的人,此刻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毁灭。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喊不出声。
只能那样跪着,眼睁睁地看着。
天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细碎裂纹、越显虚幻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有天地权柄的手,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风中的尘埃,留也留不住。
他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柏麟,输给你,吾也不算冤枉。”
他顿了顿,又道:“可吾不后悔。若能重来一次,吾的决定依旧不变。”
天帝从不认为自己的欲望、贪婪是错误的。
不过是各凭本事,倘若今日赢的是他,那他就是正义的一方。
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胜者与败者,只有成功与失败。
他输了,所以他无话可说。
可他不后悔,不后悔吞噬天道,不后悔算计柏麟,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
这就够了。
咔咔的破碎声从他体内传出,那原本如萧管鸣奏一样清润的声音,也变得支离喑哑,迟近暮年。
生死之间,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仇恨和恼怒,坦然地面对着发生的一切。
视万物如草芥刍狗的人,到得临终之时,对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太多珍视不舍。
他这一生,算计过,贪婪过,辉煌过,也失败过。
够了。
足够了。
躯壳破碎,数不尽的霓霞锦彩、点点虹光,从禁锢它们的地方蜂拥而出。
那是天道本源,是被天帝吞噬了的天道之力,此刻终于重获自由。
一时七色焕然,似有群芳开落,花信如海,映日接天。那些光芒在天穹中飞舞盘旋,像是无数只挣脱了牢笼的蝴蝶,在天地间尽情地舞蹈。
天界众人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望着天帝化作漫天流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昊辰收回碧水剑,剑身轻鸣他站在那里,白衣如雪,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只有那双眼眸,在漫天光华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而悠远。
他断绝了往日种种。
这一剑,斩断了与这方世界的所有牵绊,斩断了柏麟的前世今生,斩断了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记忆与情绪。
从今往后,他只是昊辰。
玉清圣人元始天尊与应龙天帝敖瑜之子,道门道子,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仅此而已。
作者谢谢(◍•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