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何人?
是盘古嫡次子, 玉清之气所化,天地予其嘉名,方有道尊浮黎。此皆吾与生俱来, 又犹如外物一般, 不过是浮华矫饰。
元始伫立于玉虚宫后殿的长亭之间。
玉虚宫是他的道场,是他讲经说法、接引众生的所在,是阐教门下万千弟子顶礼膜拜的圣地。
可此刻他站的这个位置,是后殿的长亭,是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这里没有前殿的庄严恢弘,没有正殿的肃穆威仪,只有一条通往虚空长长的长廊,和被风雪笼罩一望无际的天际。
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曾拨动过天机线,曾于无数次劫难中护佑阐教门人安然度过。
此刻,它伸向虚空,伸向那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远方,似想要握住什么。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虚空中停留了一瞬,五指微微收拢,仿佛试图抓住一缕风、一片雪、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然而那虚空空空如也,他的手只能握住一团虚无,然后,连同那宽大的广袖一起,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眼帘微垂,任由那一片空荡荡的茫然感在心底蔓延。
然后,他听见了。
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夫君。”
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柔软,那么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落入他耳中,落入他心底。
圣人习以为常地回了头。
这动作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已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
听见那声呼唤,然后回头,然后看见那张让他心头发软的笑脸。
步履轻轻踏过青玉长阶,他微微定神,向前方望去。
庭院之中,有花团锦簇,有草木盎然。
分明是风雪交加的季节,可那庭院里却春意融融,仿佛时光在此处停滞,仿佛四季在此处失效。
纷飞的雪花与飘落的花瓣交织在一起,缠绵着、依偎着,一同缓缓坠入大地。
有轻盈的蝴蝶不知从何处误入花间,翅膀上沾着点点雪沫,却依然倔强地、执着地在花丛中翩然飞舞,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藤木秋千上,悠悠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淡绿襦裙的龙女,墨发垂落,眉眼弯弯,正轻轻晃动着秋千,任由花瓣与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眸,然后,那张脸便绽开了一个灿烂到足以让冰雪消融的笑容。
“夫君怎么来得这么迟?”
那声音里有娇嗔,有埋怨,有撒娇的意味,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因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见到他时的欢喜。
是你心急。
元始薄唇微启,想要这样回答她。
可是当他注视着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注视着那双盛满了他的倒影的眼眸时,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是我慢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是我慢了。
是我没有像大兄那样早早发现,是我在那些本该紧紧握住她的瞬间,松开了手指,是我……没能折了你的双翼,将你困在我的身边。
就好像改了口,结局会不一样似的。
龙女微微怔然,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片刻后,她倏忽抿唇,浅浅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讶异,几分欢喜,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的悸动。
“夫君不责怪我心急吗?”
元始望着她,望着那张让他心头发软的笑脸,望着那双盛满了他的眼眸。
不怪你心急。
只怪我太慢了。
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他平静地想着,平静地询问她:“瑜儿想要如何呢?”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是怎样的渴望与爱恨交织。
龙女颇为苦恼地皱着眉,认真地想了许久。
她歪着头,眉心那点殷红的花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整个人像一只正在思考的、毛茸茸的小兽。
她想啊想,想啊想,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严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