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立于天庭玉阶之上,垂眸望向那方遥远而渺小的蔚蓝星辰。
那是蓝星。
人族的新家园。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云海,穿过浩渺星河,落在那片正被女娲亲手护送的迁徙队伍之上。
无数米粒般的身影,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圣人以无上法力铺就的光路,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彼岸。
他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那些稚嫩的面庞,那些在离别故土时仍忍不住频频回望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女娲刚刚造人,黄土抟就,灵气贯注,第一个人类在她掌心睁开懵懂的双眼。
天降祥云,瑞霭千重,昊光万丈,整个洪荒都为之震动。
圣人垂眸望着自己掌中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尚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生灵,眉目间是亘古未有的慈柔。
而那个新生的种族,跪伏在女娲面前,仰望着那道飞升三十三重天的背影,用尚不清晰的口齿,喊出此生的第一个词——
“圣母娘娘”。
多宝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人族很脆弱啊。
没有龙族与生俱来的呼风唤雨,没有凤凰浴火重生的涅槃之能,没有麒麟踏地而行的万灵俯首。
他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不过是洪荒大能一个睁眼、一个眨眼、一次闭关的须臾光阴。
他们会被洪水吞噬,会被疫病击倒,会被战争撕裂,会被岁月一点一点地磨损容颜、压弯脊梁、化作尘土。
可是。
可是强大的妖族曾经遍布洪荒,也曾迷惘;强健的巫族曾经称霸大地,也曾彷徨。
而人族,从诞生至今,从未灭亡。
多宝转身,将一盏温热的清茶轻轻递到身旁那道青衣身影面前。
“师妹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万古天庭之上难得的一刻寂静。
敖瑜接过杯盏。
白瓷微温,烟气袅袅升起,如雾如纱,模糊了她眉眼间那片清冷的远山。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捧着茶,目光越过玉阶,越过重重宫阙,落向天边那片亘古不变的斜阳。
良久。
她轻声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入云中的风,“这天庭来来去去,宫阙建筑都已尽数更改,帝俊来过,昊天来过,如今是我。可唯独天地间的江流与斜阳,好像永远一成不变。”
多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她身侧,像很多很多年前,碧游宫外桃树下,那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大师兄。
……
吉时将临。
敖瑜放下茶盏,起身更衣。
银白冕服,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是洪荒天地对她无声的认可。
帝王银衣,冕旒俨然,十二旒玉珠自冠冕垂下,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抬眸。
森然的天光自九重天外倾泻而下,照着她一身风骨凛然,如孤剑金戈,独自撑开了青天万里。
世间确有一种人,天生便是独一无二的。
她只要立在那里,身后的千重宫阙、百道阊阖、九重玉阶,乃至整个天下的万象风景、六合长川、亿兆生灵——
全都变成了陪衬。
丹墀之下,截教弟子已尽数聚集。
多宝、金灵、无当……无数熟悉的面容,无数曾以为永不复见的同门,此刻皆绣袍华服,凝立如松。
他们神情肃然,目光却灼灼如炬,穿过重重岁月与生死,虔诚而静默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阶前两侧,大大小小的仙官肃然垂首。邃古的山河在他们身后铺展如卷,扫尽了苍天云色。
万丈日光毫无保留地落下,荡平玉宇间的万古尘埃,将这片天地洗得澄澈如新。
敖瑜抬手,轻轻挽住冕服宽大的袖口。
她迈出第一步。
银白长袍曳过玉阶,如雪浪卷过青崖。
她的身形挺拔如倚天万里的利刃,独立天地之间,直入云霄,斩破虹霓。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决然、义无反顾。
那是一种背负着整个世界向前行走的姿态。
宁可举世皆敌,也要护住所护之人。
哪怕这条路走到尽头,是无边黑暗,是万劫不复。
她也要走到尽头。
太白金星立于高台一侧。
这位天庭有名有姓的文官,白发苍苍,眉目祥和,一袭仙官袍服在这金碧辉煌的天庭中显得格外朴素。
他主持过帝俊的登基大典,也主持过昊天的即位仪式。
他见过两位天帝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见过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各自的终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见证——
见证一位真正的明君,和她即将开启的、前所未有的盛世。
“请陛下即位——”
他的声音苍老,却稳稳当当,一字一字,落在这万古天庭之上。
在这一刻,这位见惯了沧海桑田、帝王兴替的老仙倌,忽然心酸不已。
如果我能够出生在这个时代,那该有多好啊。
他这样想着。
可是转瞬,他又挺直了脊背,苍老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近乎骄傲的笑意。
我虽未曾出生在这个时代。
我却为这个时代的建立付出了一切。
并且,也将葬身于此。
何其有幸。
敖瑜的身影萧然而坚定。
冕旒上的玉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十二旒珠玉相叩,泠泠清音如碎玉摇云,在空旷的天庭之上溅开细密的回响。
道路两侧,是她的故人。
她看见了太多太多熟悉的身影。
曾经的同门,曾经的同行者。
他们望着她,眉目如故,笑容如昨,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之间流淌而过,仿佛碧游宫外的桃花从未凋零。
她抬头。
高台之上,她的师兄师姐们正含笑望来。
多宝、金灵、无当、龟灵……那些在她最孤绝的岁月里始终站在她身后的身影,此刻隔着重重云阶玉砌,隔着光阴万丈,依然用那样的目光望着她。
——师妹,去吧。
恍然之间,敖瑜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一条浩渺的光阴之路上。
从星沉月落的过去,走向天地明光的未来。
她寂然点头。
在金光璀璨的天色中,独自登上了高台。
须臾之间,她孑然立于此地。
万古天庭的最高处,八荒六合的中央,洪荒天地间唯一的天帝宝座。
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帝王称孤,称寡人。
台下的人,都仿佛隔了云烟如海。
那些虔诚的面容,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曾与她并肩同行的故人,此刻望去,面目都已模糊如嵌入纸片的苍白剪影。
就连眼前的万般风景,巍峨宫阙,浩瀚云海,壮丽山河,都被重重冕旒分割、遮蔽、阻隔。
举世茫茫。
仿佛只剩下了自己。
然而。
就在这一刻,敖瑜抬起头。
她望见了头顶层云深处,那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弱却坚不可摧的曙光。
她带着微笑。
这一生。
她已经没有遗憾了。